开学的日子很快到了,张晚枝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期待上学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还没亮透。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大脑还没完全清醒,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听走廊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好。他还没走
然后张晚枝猛的坐起身,翻下床,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洗漱,换上银楝学院的校服,简单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霜就下楼了,阿姨刚把早餐摆上桌。她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在餐桌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拿了一片吐司慢慢撕着吃,目光一直盯着楼梯口
等了大概一刻钟,张极下来了
他穿了银楝学院的白衬衫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外套,书包单肩挂在左边肩膀上,步子不紧不慢,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不像刚起床
早上好呀哥哥

她轻轻夹了一点嗓子,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极瞥了她一眼,目光停在了她穿的校服上片刻,点了点头,在餐桌最边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
时钟指向7:20,管家打开主宅的大门 从外面走了进来

车已经准备好了,小姐随时可以出发
张晚枝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一旁的张极
我第一天去学校,不太认得路,所以拜托管家叔叔送我,哥哥和我们一起走吧

张极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玄关走。张晚枝走在张极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校服衬衫被腰带收进去,整个人干净利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领口,领带结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线条上
她快走两步绕到他面前,歪头打量了一下
哥哥,你领带歪了

张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领带——工工整整到看不出一点褶皱,他抬起眼,眼神淡淡的,张晚枝想,那意思应该是“你到底想干嘛”
没事哥哥,我帮你重新系一下

张晚枝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
用的用的,你让我看看

张极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鞋柜。他的目光越过张晚枝的肩头扫了一眼——客厅方向有佣人在擦桌子,厨房里阿姨正在备菜,门口还站着管家。所有人都离得不远不近,刚好在能看见的范围里
他又看回张晚枝。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领带上

张晚枝
嗯?

她仰头看他,手指捏住了领带结,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轻轻往外一扯,把结松了,不紧不慢地拆开那个温莎结,把两端的领带捋平。她的动作很慢,慢到系个领带像是在拆一个珍贵的礼物
张极垂着眼看她,下颌线绷着,呼吸压得很平稳。他没有躲开,也不敢推开她——这个人在佣人面前是真的敢踮脚,他不能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亲他一次。他不敢赌
张晚枝看着他这幅样子笑了笑,把领带绕过他的衬衫领口,手指顺着领带内侧往下顺布料的时候,指尖隔着衬衫布料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有点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手指就顺着领口往上摸了一点,捏住了那条藏在衬衫底下的细链子,往外轻轻一扯。银链的末端坠着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平安扣,玉质很温润,在半明半暗的玄关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平安扣?

张极的脸色在注意到张晚枝的动作时猛地一沉。他的眉头拧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把项链从她手心里扯出来,重新塞回自己衬衫领口里。动作干净利落,算不上弄疼她,但力道也不轻

别乱动
他的声线发紧,音量不自觉高了几分
张晚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他的脸。她不是没见过他不耐烦的样子——之前亲他、抱他,他生气归生气,但那种生气是冲着她本人来的,但这次他的眼神不全是冲她,里面混着点别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理解
不理解,所以觉得莫名其妙
张极

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我是想帮你系领带,不是想偷你东西。你不想让我碰那条项链,你可以说,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你攥我手腕,冲我吼——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的注视他的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在鼻间轻轻吁出一口气
张极转过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解释。只是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把她系到一半的领带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三两下重新系好。然后转头对管家说

您只送她吧,我自己骑车去
然后拿起柜子上放着的自行车钥匙,绕过张晚枝出门了
门合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张晚枝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不跟他解释,也不跟她吵,让她很不爽
管家站在车门旁,看了一眼张极骑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玄关处的张晚枝。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小姐,那个平安扣,是少爷的母亲送给他的

平安扣是夫人特地去寺庙里给少爷求的,少爷很珍视,谁也不让碰

您别生少爷的气,他不是故意冲您
张晚枝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弯腰领起书包,走出门上了车
——
银楝学院的校门口比她上次来时热闹多了。穿着校服的人来来往往,有三两成群的学生,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豪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校门两侧
张晚枝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报到流程单
她大概知道自己要去哪栋楼——朱志鑫上次带她逛的时候介绍过行政楼,但跟她现在站的位置完全对不上号。周围的学生都走得很快,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
她环顾了一圈,然后朝一个看起来最像主路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越走越安静,两旁的楼越来越旧,明显不是行政楼的方向
张晚枝停下来,正准备掏手机给朱志鑫发消息,余光扫到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有个人,树冠很密,漏下来的光斑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靠在树干上,校服外套脱了叠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垫在脑袋底下,脸歪向一侧,头发翘着几缕,呼吸匀长而平稳
张泽禹
张晚枝认出了他。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脚下的草叶踩上去有一点点窸窣声,但被他均匀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蹲下来。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能听见他呼吸时空气从鼻腔进出的细微声响,近到她只要再往前凑一点,鼻尖就会碰到他的鼻尖
她勾了勾唇,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他。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张泽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过了几秒钟,他的眼睛睁开了
然后他就看到——张晚枝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
张泽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把头磕在了树干上,闷哼一声,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头,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瞪大眼睛看着她

张晚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干嘛啊
张晚枝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你脸红什么

张泽禹的脸确实红了。红得很快,从颧骨到耳朵尖,像有人拿红颜料从脖子往上刷了一层。他飞快地把头别到一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还没从刚睁眼就看见她脸的那个画面里转出来,所有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我看你自己躺在树下,好心走过来看你是不是被我气死了

张晚枝眯起眼睛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草屑
结果你让我很失望,不但没有,还顶着红的像猴子的屁股一样的脸冲我汪汪叫


张晚枝你敢不敢舔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看你会不会被毒死
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然后摸了摸脸,像是感觉到了脸不正常的温度

我这是被你吓的
张泽禹“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掉后背的草叶和泥土,警惕的看着她

你来这干嘛?
专程来找你的


真的假的?找我干嘛,是不是迷恋上本——
假的

我要去行政楼报道,迷路了


……
又被当做臭狗一样玩耍
张泽禹眼皮跳了跳,正要发作,旁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晚枝
朱志鑫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张晚枝的时候弯了弯眼,加快了步子,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额角有一点点细汗

抱歉,今天学生会那边的杂事太多了,本来想去校门口接你

结果你先进来了
阿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校园卡递过去
上次忘记还你了


放在你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吃饭的时候来找你就好了
朱志鑫接过卡,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了她手里的报告单

还没报到?走,我带你去行政楼

下学期入学的人很少,但是也有,我带你过去
他说着已经转过了半个身,随后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伸手想要接过张晚枝的背包

我帮你拿着包吧
张晚枝没跟他客气,把包递给他,朱志鑫接过来挂在肩膀上,转身朝行政楼的方向走,放慢步子,等她跟上
张晚枝跟上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了张泽禹一眼,冲他摆了摆手
张泽禹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刚才冲他挥手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笑的很甜,张泽禹突然觉得阳光打在她发丝上的时候衬得她很美,但是她看起来和朱志鑫关系很好,他俩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刚才她蹲下来看他的时候,距离有多近。三厘米?五厘米?他要是再往前凑一点
他喉结动了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滑过一个画面,又滑过一个,每个画面都是她从模糊到清晰的轮廓,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呼吸里若有若无的温热
然后他猛地一个激灵,他在想什么?
张泽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
金融(3)班的教室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第一节是班会,新学期开学大家都有很多话说,教室跟菜市场一样,张泽禹踏进教室的时候,周围几个人条件反射地给他让了路。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课桌底下一塞,两条腿伸得老长,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就开始补觉
过了大概十分钟班主任推门进来,敲了两下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张泽禹听到这睁开了眼,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心里有些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然后他看见了
张晚枝站在讲台旁,腰板挺得很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轮廓光,张泽禹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教室里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前排还有几个男生互撞肩膀,张晚枝感受到了各种不同的视线,笑容更深了
大家好,我叫张晚枝,刚转来银楝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老师带头鼓了掌,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晚枝随便找个空位置坐吧”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所有人都看着她往哪个方向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路往教室深处去,最后在张泽禹旁边停下来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

张泽禹抬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脑子里又在回放树底下那个画面,她的脸离他三厘米,刚才在讲台上的模样又和现在这个近在咫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没法正常思考的混乱叠影

随便
张晚枝笑着坐下了,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又脸红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