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进心

下午的研讨课，我有些心不在焉。

abc教授果然名不虚传，语速快，要求极其严格。

课堂上的讨论激烈，那些本土学生引用的理论家和他们的观点，我有些连听都没听过。

我只能拼命地记笔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手对决现场的菜鸟，紧张得手心冒汗。

偶尔走神的瞬间，眼前会闪过那双温和克制的深褐色眼睛，还有他平静的声音

“如果遇到困难，或许可以讨论一下。”

讨论？和他吗？

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却杂乱无章的记录，我心里确实涌起了强烈的冲动。

但仅仅是一面之缘，因为人家一句礼貌的客套，就真的去打扰吗？

会不会显得太唐突，太……不自量力？

我把那张质感很好的卡片小心地夹在了常用的笔记本里，没有立刻联系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语言中心。我知道自己起步晚，背景知识薄弱，唯一能做的就是付出加倍的努力。

有时候，在深夜的图书馆，抬起头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空，和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会瞬间将我淹没。

想家，想念国内的朋友，怀疑自己选择这条艰难的道路是不是对的。

但我从不会让这种情绪停留太久。我会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微红的自己，默念

“你可以的，哭完了，还得继续。”

我不是那种需要王子拯救的灰姑娘，我的人生，得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

去参加了一个当代艺术学院学生的作品展，在一个开放的艺术工坊里。

听说有免费的下午茶点，想着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顺便感受一下艺术氛围。

虽然那些抽象的画作和诡异的装置艺术，我大多看不太懂。

我端着一杯红茶，站在一幅色彩极其浓烈的油画前，试图理解旁边那串长长的作品介绍。

“你觉得它在表达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陈奕恒就站在我身边，这次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咖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雨天那次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和的书卷气。

他的目光落在画作上，侧脸的线条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优美。

“我……说实话，没太看懂。”

有些窘迫地老实承认。

这些颜色和线条，感觉很强烈，但又很混乱，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他转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感觉往往比理性的解读更接近艺术本身。这幅画的作者，据说在创作期间正在经历一段非常痛苦的情感纠葛。”

“所以这些混乱的笔触和刺眼的颜色，其实是他的内心风暴？”

我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可以这么理解。”

“艺术很多时候，就是情感的出口。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

我们自然而然地并肩在展厅里漫步起来，他会偶尔在一些作品前驻足，用简单易懂的语言，点出作品背后的一些故事或者技巧。

不会卖弄学识，只是平实地叙述，却总能让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上次的课，还跟得上吗？”

我叹了口气，苦笑道

“说实话，有点吃力。”

“教授提到的很多理论家，我都需要回去恶补。”

“很正常。”

“文化背景和学术训练的差异。你已经很勇敢了，敢选他的课。”

应该算是在安慰我吧。

“勇敢也可能是因为无知者无畏。”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次，他清晰地笑了起来，牙齿洁白，笑容比之前几次都要明显，感觉他整个人瞬间明亮了起来。

“很有趣的说法。”

“不过，我认为是上进心。”

上进心。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让我心里微微一暖。

很少有人会这样肯定我的努力，大多数人看到的，要么是我的乐观开朗，要么是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但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内里那份不肯服输的劲头。

我们走到展厅的休息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学院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即使是在秋天，也依旧有点缀着绿意。

“如果你不介意，”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礼貌的克制

“或许可以把你不懂的地方列出来，我可以试着帮你梳理一下脉络。”

心再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真的可以吗？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然后拿出手机，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比卡片更方便一些。”

我们互相加了社交软件的好友。

他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只小狗。朋友圈更是干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符合他给我的那种低调而神秘的感觉。

，

第一次的“辅导”约在了图书馆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准时到达，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休闲长裤，却依旧吸引了不少路过女生的目光。

他似乎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把准备好的问题清单推过去，上面罗列了我阅读中遇到的难点和困惑。

他看得很快，然后拿起笔，在我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开始画图，写关键词，梳理不同理论流派之间的关系。

他的字迹挺拔有力，逻辑清晰无比。

那些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概念，经他讲解，竟然变得条分缕析，脉络分明。

他讲得很耐心，语速平缓。

当我提出疑问时，他会停下来，认真思考，然后用更浅显的例子解释，直到我完全明白。他从不炫耀自己的学识，是一种鼓励我自己思考的温柔。

期间，我去接水，回来时，看到他正微微蹙着眉，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但当我走近，他立刻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那瞬间的深沉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学习间隙，我们也会闲聊几句。

他问我适不适应英国的生活，饮食习不习惯。

“还好，就是有时候特别想念中餐。”

我笑着说

“自己尝试做过几次，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我知道有几家中餐馆还不错，味道比较正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或许周末可以去试试。”

他的话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给予我充分的选择空间。

我看着他深邃而温和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学习的帮助，也不仅仅是一顿普通的饭。

这是一个开始。

“好啊。”

我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我很感兴趣。”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图书馆古老的书架上，也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他看着我明朗的笑容，微微一怔，随即，那深褐色的眼底，也仿佛落入了细碎的阳光。

我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充满挑战的求学路上，有些故事，正在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