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天,湿漉漉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青草、泥土的气味,莫名的好闻。
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时差的混乱感刚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落的漂浮感。
校园很美,是用古老的石砌成的建筑。
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腋下还夹着笔记本,有些狼狈地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天空阴沉得厉害,看样子,又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即将来临。
我得走快点了。下午还有一堂研讨课,我可不想第一次参与讨论就迟到。
心里这么想着,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然而,天不遂人愿,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纷纷加快脚步,或拿出早已备好的雨伞。
我暗叫一声不好,把书更紧地搂在怀里,四下张望寻找避雨的地方。
最近的建筑物跑过去也得三五分钟,这几本书可淋不起雨。
正犹豫着是把书塞进外套里还是硬着头皮冲的时候,头顶密集的雨点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一把黑色的,伞骨宽大,样式极其古典的雨伞,稳稳地遮在了我的上方,隔绝了那片喧嚣的雨幕。
我愕然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健康的暖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瞳仁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并不卷翘,只是安静地垂覆着,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剪裁合身的褐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校服衬衫,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安静,沉稳,与周围仓皇避雨的人群格格不入。
“雨很大。”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清冽质感,语调是标准的英伦腔,吐字清晰而舒缓
“不介意的话,可以共用。”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虽然他确实非常好看,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流畅清晰。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
他不像其他跑来搭讪的男生,带着或好奇或热情过度的眼神。
他的目光很干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让你不会感到被冒犯,反而奇异地安下心来。
“谢……谢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默默的把怀里抱得紧紧的书稍微放松了一些。
“要去哪里?”
他问着,伞面不着痕迹地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确保我完全被罩住,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了雨丝中。
“前面的宿舍楼。” 我赶紧说。
“顺路,我送你。”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尽管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为我们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小小世界。
空气里是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点干净的皂香,很好闻。
沉默在蔓延,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步伐稳健,配合着我的步调。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露在雨中的那边肩膀,肩膀处的大衣面料已经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了一块。心里过有点意不去,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想让他把伞挪过去一点。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侧过头来看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书,很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几本厚书上。
“嗯。”
我点头,像是找到了打破沉默的话题
“是下周研讨课要用的参考书,好不容易才借到的,淋湿了就麻烦了。”
他念出最上面那本书的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
“abc教授的课?”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惊讶。
abc教授是艺术史系的权威,但他的研讨课规模很小,而且以要求严苛著称,选课的大部分都是本系的资深学生。
“他的书单很有辨识度。”
他简单地解释,并没有深入说明他为何会如此了解
“这门课不容易,需要很强的文本分析能力。”
“是啊”
我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打气
“所以得更加努力才行。听说abc教授很少给国际学生高分,但我就是想试试。”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立刻给出“你一定可以”或者“别太勉强”之类的安慰或劝诫。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种认真的倾听姿态,让我莫名地有种被尊重的感觉。
“你也是艺术史系的吗?”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的气质,确实很像搞艺术的,但又不太像我所认识的那些或狂放或忧郁的艺术系同学。
“算是相关。”
他的回答依然带着一点模糊的距离感
“家里做这方面的工作。”
我也没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宿舍楼已经近在眼前。
走到宿舍楼下,他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我和这些书今天就惨了。”
“举手之劳。”
他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却瞬间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那股疏离感也冲淡了不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怀里的书上,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却不是名片。
似乎是一张私人定制的便签卡,质地厚实,边缘有凹凸的印花,上面用漂亮的斜体字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陈奕恒。”
他递给我
“如果……在课程上遇到困难,或许可以讨论一下。”
我接过卡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指微凉。
卡片上的名字,陈奕恒。原来他有个中文名字。
我连忙自我介绍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带着他那种独特的、舒缓的语调,竟然显得格外好听。
他的发音很标准。
“好,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
“再见,陈……同学。”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他又露出了那个极淡的笑容,这次,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暖意加深了一些。
“叫我奕恒。”
说完,他重新撑开伞,转身步入了雨里。
他那挺直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棵沉稳的树,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触感和淡淡香气的卡片,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