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张旧报纸残页的滑落,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是一张泛黄发脆的晚报残页,边缘有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显然是从某份更大的报纸上匆忙撕下来的。报纸的日期停留在十二年前的那个深秋,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市郊生化实验室发生特大火灾,十二名科研人员不幸遇难》。
沈砚的手指有些僵硬,他颤抖着将残页举到眼前,借着仪表盘幽暗的蓝光,一行行扫过那串冰冷的死亡名单。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早已结痂的记忆上反复拉扯。
“赵建国”、“李素芬”、“王志强”……
这些名字他都认识,有的甚至叫过他“小沈”,给他塞过糖果。沈砚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强迫自己数着那些名字,试图确认那个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机械地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
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沈砚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名单上,赫然写着第十三个名字。
“陈默”。
沈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陈默。
那是他大学时代的导师,也是他最敬重的人。
可是,陈默没有死在那场火灾里!
沈砚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是他亲手扶着惊魂未定的陈默上了救护车。陈默虽然受了些轻伤,但活得好好的。在那之后的整整一年里,陈默还一直在协助警方调查,直到后来因为“过度悲伤”而辞职隐居,彻底断了联系。
如果陈默的名字出现在当年的死亡名单上,那后来和他朝夕相处了一年的那个“陈默”,又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沈砚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逆流。
“别相信你的眼睛。”
导师的遗言再次在耳边炸响,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如果名单是真的,那么后来那个“活下来”的导师就是假的。
如果名单是假的,那为什么老沈要把它藏在这么隐秘的夹层里?
沈砚猛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驾驶座上空空荡荡,只有顾临渊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但沈砚却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这层薄薄的镜面,死死地盯着他。
这张报纸残页,是老沈留下的。
老沈既然把它藏在这里,就说明他知道“陈默”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知道那个后来出现的“陈默”,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陈默。
那么,那个陪了他一年、教他做人做事、最后又莫名失踪的“导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想起“陈默”辞职那天,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过一句话:“小砚,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当时他以为那是导师的临别赠言,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一句警告。
“忘了我。”
因为那个“我”,根本就不存在。
沈砚死死攥着那张报纸残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查的“老沈之死”,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在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不仅仅是十二个科研人员,还有一个本该活着的人。
而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却披着死者的皮囊,在他的生命里堂而皇之地游走了一年。
“呵……”
沈砚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笑声干涩而凄厉,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雨还在下,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老沈,你真是好算计。”沈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眼中却燃起了一团名为疯狂的火焰,“你让我别相信眼睛,别相信记忆。现在,你连让我相信‘人’的机会都剥夺了。”
他将报纸残页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张半截照片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茫茫雨夜中。
既然活人可以是假的,死人可以是活的。
那么,他也就不必再做什么好人了。
雨幕中,沈砚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