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合拢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气浪顺着门缝狠狠撞击在沈砚的后背上,带着浓烈的硝烟与焦糊味。地下室的防爆门被炸开了。
“走!”顾临渊的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极低,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暗道里没有灯。黑暗像黏稠的沥青一样灌满整个空间,连呼吸都带着刺鼻的霉味和铁锈气。沈砚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只能凭借顾临渊在前面带路时偶尔擦过墙壁的摩擦声,以及脚下湿滑的触感来判断方向。
这是一条极窄的通道,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前行。
沈砚跟在顾临渊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他的视线在黑暗中几乎失效,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顾临渊沉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硝烟味,甚至能察觉到顾临渊左手腕处因为发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左边,低头。”
顾临渊突然低喝一声,同时左手猛地按住沈砚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下压。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阵极其细微的“嗖”声擦着沈砚的头皮飞过,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墙壁的脆响。
是弩箭。
沈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借着刚才顾临渊按住他时,通道顶端缝隙漏下的一丝微光,瞥见了顾临渊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状像是一个残缺的月牙。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二年前,老沈在厨房切肉时不小心划伤了左手腕,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沈砚哭着给他贴上了一个带有卡通图案的创可贴。那道疤的位置、形状,甚至愈合后的纹理,都和刚才他在黑暗中触碰到的、顾临渊手腕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
老沈的尸体是他亲手辨认的,那块怀表也是从尸体口袋里搜出来的。如果老沈没死,那这十二年来,顾临渊又是以什么身份活着的?
“别停。”顾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显然在刚才的黑暗中精准地判断出了暗哨的位置,并用某种方式将其无声制服了。
沈砚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顾临渊的手腕上移开,重新跟上对方的脚步。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撞碎肋骨。别相信你的眼睛。这句话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如果顾临渊就是老沈,那他为什么要用另一个身份潜伏在自己身边?如果顾临渊不是老沈,那这道一模一样的疤,又该怎么解释?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还有三十米。”顾临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停下脚步,身体紧紧贴在潮湿的墙壁上。
沈砚也立刻停下,背靠着墙壁,与顾临渊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顾临渊身上散发出的体温,以及那股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上面有两个人。”顾临渊的嘴唇几乎贴着沈砚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数到三,你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
“二。”
“三。”
沈砚闭上了眼睛。
黑暗被彻底封锁在眼睑之后。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得让人窒息。
“可以了。”
沈砚睁开眼。
顾临渊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手里多了一把沾着血的战术匕首。他的眼神依旧冷峻,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
“出口到了。”顾临渊收起匕首,推开了头顶那块伪装成井盖的木板。
夜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两人从暗道里爬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废弃的后巷。远处的街道上,警灯的红蓝光芒正在闪烁,那是顾临渊提前安排的接应人员。
沈砚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顾临渊走到巷口,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朝他走来。
“安全了。”顾临渊说。
沈砚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临渊,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顾临渊。”沈砚的声音沙哑,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顾临渊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老沈切肉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沈砚盯着顾临渊的左手腕,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他的疤,在左手。”
顾临渊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然后呢?”他问。
沈砚的呼吸一滞。
然后呢?
如果顾临渊就是老沈,他应该知道,老沈在切肉的时候,其实是用右手拿刀的。左手腕上的疤,是因为他当年为了护住年幼的沈砚,被飞溅的热油烫出来的。
而顾临渊刚才的反应,完美地避开了这个陷阱。
他不是老沈。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顾临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血液再次冻结。
“沈砚,”顾临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你刚才在暗道里,一直在想怎么杀我,对吗?”
沈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临渊的眼睛。
“你不用回答。”顾临渊转过身,望向巷口闪烁的警灯,声音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转过头,用一种沈砚从未听过的、属于“老沈”的语调,轻声说:
“但你要记住,别相信你的眼睛。也别相信……你的记忆。”
雨越下越大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顾临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低头看向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指尖触到了封皮上那道被雨水打湿的荧光星图。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赌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