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拍到第七周,剧组转场滨港南部的半月湾。
最后几场戏是林深与陆野的"海边对峙"——剧本里,两人在码头交易失败后,驾车逃到海边,在黎明前的沙滩上做最后的摊牌。周牧野选了这片野海滩,因为礁石嶙峋,浪大,能拍出末路鸳鸯的苍凉感。
问题是,剧本里加了一段回忆闪回:三年前的陆野教林深冲浪,两人站在同一块冲浪板上,那是他们关系最"干净"的时刻。
"沈老师会冲浪吗?"周牧野拿着分镜稿问。
沈砚站在沙滩上,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后背。他看着远处翻涌的白浪,声音平淡:"不会。"
"那得学,"周牧野转头喊,"临渊,你戏里不是有冲浪镜头吗?教教沈老师。"
顾临渊正蹲在旁边检查冲浪板的安全绳,闻言抬起头,嘴角一扬:"荣幸之至。"
沈砚的平衡感极好,这是顾临渊第一个发现的。
在沙滩上模拟动作时,沈砚单脚站在冲浪板上,另一脚悬空,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沙里的剑。顾临渊在旁边扶着板沿,仰头看他:"沈老师,您这平衡力,练过?"
"吊威亚练的。"沈砚低头看他,"别废话,开始。"
真正下水是半小时后。
十月的海水已经凉了,阳光晒不透深处的寒意。沈砚穿着黑色的冲浪服,腰线被紧身布料勒得极利落。他站在及腰深的海水里,浪一波波打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顾临渊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冲浪板,一手虚虚悬在沈砚腰侧——没有碰实,但随时准备托住。
"重心压低,"顾临渊的声音混着浪声,"膝盖微屈,眼睛看前方,别看脚。"
沈砚照做了。
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顾临渊注意到,当浪打过来时,沈砚的肩膀会极轻微地僵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动物本能的回避。
"怕水?"顾临渊忽然问。
"不怕。"沈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您刚才抖了一下。"
"那是冷的。"
顾临渊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把冲浪板往前推了推:"来,上板。我扶着您。"
沈砚单脚跨上冲浪板,板身在海浪中微微摇晃。顾临渊的手终于落到实处,掌心贴在他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冲浪服,能感受到那里紧实的肌肉线条。
"放松,"顾临渊低声说,气息就在沈砚耳后,"相信我。"
沈砚没回应,但肩膀的线条确实松了一些。
一个小浪打过来,板身平稳地滑过水面。沈砚的重心随着浪的节奏微调,像一柄终于找到支点的剑。
"对,就这样,"顾临渊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您学得很快——"
话没说完,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从侧后方涌来。
那浪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堵白色的墙轰然倒塌。顾临渊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就被浪头拍得失去平衡。他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扣住沈砚的腰,猛地一转身——
两人一起摔进海里。
沈砚是砸下来的。
海水灌进鼻腔,咸涩得发苦。世界在瞬间变成一片混沌的蓝,耳边只有气泡咕噜咕噜上升的声音。沈砚试图撑起身,但水下阻力太大,他的手掌按在一片温热的、起伏的胸膛上。
是顾临渊。
那人仰面躺在浅滩的沙地上,沈砚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膝盖抵在他大腿外侧,一只手还按在他胸口。海水从两人之间流过,带走体温,却带不走某种骤然升高的、近乎危险的热度。
沈砚撑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在顾临渊脸上。
顾临渊睁着眼看他,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前,显得眼神更亮。他的右手还搭在沈砚腰上,五指张开,像某种无声的占有。
"松手。"沈砚说。
"沈老师,"顾临渊没松,反而微微收紧了手指,声音被浪声揉得有些哑,"你心跳好快。"
沈砚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带着海水的咸涩。沈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像落了一场微型的雨。
"那是累的。"他说。
"是吗,"顾临渊笑,拇指隔着湿透的衣料,在沈砚腰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我还以为是——"
"顾临渊。"沈砚叫他的全名,声音冷下来,"松手。"
顾临渊看着他。
沈砚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顾临渊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松动——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微,但真实。
"好。"顾临渊松开手,举到耳边做投降状,"松了。"
沈砚撑着他的胸膛站起来,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冲浪板旁边,把板子从水里拖出来,背对着顾临渊:
"今天就到这儿。我去换衣服。"
"沈老师,"顾临渊从水里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那个浪,不是我安排的。"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
"那您——"
"但你可以提前看到。"沈砚侧过半张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你站在我后面,应该比先看到浪。为什么没提醒?"
顾临渊愣住。
沈砚没等他回答,拖着冲浪板往沙滩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地插在沙地上。
顾临渊坐在浅滩里,海水一波波漫过他的腰。他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笑声被浪声吞掉一半。
"因为我想抱你,"他低声说,对着空荡的海面,"哪怕只有一秒。"
收工后,沈砚冲了很长时间的澡。
热水把皮肤烫得发红,他才关掉水龙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腰侧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顾临渊的手指印,已经消退了大半,但皮肤还残留着被握过的记忆。
他抬手碰了碰那里,指尖是温热的,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消息:【明天最后一场,海边墓前独白,拍完就杀青了。砚哥,要不要安排杀青宴?】
沈砚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不用。】
又删掉,重新打:【按剧组规矩来。】
他放下手机,擦头发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颗柠檬糖,是早上顾临渊塞给他的,说"补充体力"。糖纸还没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
沈砚看了两秒,把糖扔进了抽屉。
"到此为止。"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