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谈判后的第三周,拍摄进入高潮段落。
这场戏是第三十二场的后半段——林深在陆野的公寓里发现了关键证据,确认了三年的搭档一直在欺骗自己。剧本要求情绪爆发,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某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片场布置成陆野的公寓,暗色调,满墙的照片和线索红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沈砚站在房间中央,已经入戏,肩膀微微下沉,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Action。"
顾临渊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回来了?比你说的早——"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砚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眼神像两束冷光,直直刺向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绞杀一切。
"这是什么?"沈砚问,声音很轻,但字字如刀。
顾临渊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他看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啤酒罐。
"林深,"他开口,声音低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砚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全场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沈砚很少笑,至少在片场很少。但此刻他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像燃着一场无声的火灾。
"解释你这三年来,每一次跟我出生入死,都是为了这张纸?"他举起照片,手指在发抖,"解释你救我那次,挡在我前面那次,都是演的?"
"不是——"
"那是什么?"
顾临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按照剧本,这里陆野应该辩解,应该试图稳住局面。但顾临渊看着沈砚的眼睛,忽然忘了词。
那双眼睛太红了,红得像浸在血里的玻璃珠。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被背叛的困兽,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断裂。
顾临渊忽然意识到,沈砚不是在演林深。
至少,不全是。
"卡!"周牧野喊,"临渊,你怎么回事?忘词了?"
顾临渊没立刻回应。他看着沈砚,沈砚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对不起,导演,"顾临渊说,声音有些哑,"我调整一下。"
"休息十分钟。"周牧野挥挥手。
沈砚转身走向休息室,脚步很快,背影挺直,但顾临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顾临渊敲了三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沈砚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老师,"顾临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递上一杯温水,"喝点水。"
沈砚没接。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顾临渊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用尽全力克制什么。
"您刚才,"顾临渊轻声说,"不是在演林深,对吗?"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顾临渊,"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点沙哑,"你演戏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顾临渊蹲着,与他平视,"如果我是陆野,我会怎么留住林深。"
沈砚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平静。
"你留不住。"他说。
"我知道,"顾临渊说,"但陆野不知道。所以他才痛苦。"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暧昧,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危险的共鸣——像两头在黑暗中嗅闻到同类的兽。
沈砚接过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再来一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
"您没事?"
"没事。"沈砚站起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刚才入戏太深,没控制好。抱歉。"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忽然停住,背对着顾临渊:
"顾临渊。"
"嗯?"
"你刚才忘词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切开了空气,"眼神比台词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顾临渊蹲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入戏太深,"他低声重复,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砚,到底是谁入戏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