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急诊室,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像一张湿漉漉的网。
顾临渊坐在急诊床上,裤腿被剪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斑驳的泥痕和伤口。医生戴着口罩,用镊子清理他膝盖里的铁锈碎片,动作不算轻。
顾临渊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砚站在床边,抱着手臂,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他风衣上的泥水已经干了,结成深色的斑块,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小伙子挺能忍啊。"医生抬头看了顾临渊一眼,"这伤口得缝两针,局部麻醉,忍着点。"
"不用麻药。"顾临渊说,"直接缝。"
医生愣住:"什么?"
"不用麻药,"顾临渊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我赶时间,明天还要拍戏。"
"胡闹。"沈砚忽然开口。
这是他进医院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医生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沈砚放下手臂,走到床边,看着顾临渊的膝盖:"用麻药。"
"沈老师——"
"用麻药。"沈砚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你明天拍不拍戏,我说了算。现在,听医生的。"
顾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猛兽被驯兽师按住了爪子。
"行,"他朝医生抬了抬下巴,"听他的。"
缝针的时候,沈砚没走开。他站在床边,看着针线穿过皮肉,血珠渗出来又被棉球吸走。顾临渊确实没吭声,只是抓着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砚移开目光,落在顾临渊的上半身。
医生处理完膝盖,说要检查其他擦伤。顾临渊把皮夹克脱下来,又脱掉了里面湿透的黑色T恤。
急诊室的冷光打在他背上。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具养尊处优的身体。顾临渊的肩背线条很漂亮,肌肉紧实,但上面布满了疤痕——肩胛骨处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左腰侧有一片烧灼的痕迹,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狰狞;右臂外侧缝过针,针脚像蜈蚣。
"《刀锋》的勋章。"顾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语气轻描淡写,"拍动作戏,哪有不挂彩的。"
沈砚没说话。
医生检查完,确认没有骨折,留下几支药膏和纱布,叮嘱每天换药,然后推门出去。护士跟着走了,急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沈砚拿起药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臂。"他说。
顾临渊把右臂伸过去。沈砚挤出药膏,指尖沾着冰凉的白色膏体,涂在那片擦伤上。他的动作很轻,比医生轻得多,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老师,"顾临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您给多少人上过药?"
"没几个。"
"那我是荣幸还是倒霉?"
沈砚抬眼看他,没接话,只是换到另一侧,处理左臂的擦伤。
药膏的薄荷味在空气中弥漫。沈砚的手指移到顾临渊的腰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比其他的更浅,但更长,从肋骨下方延伸到后腰,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的指尖碰到那里,顾临渊的肌肉猛地一紧,像触电一样绷住。
"这里怎么弄的?"沈砚问。
"被人捅的。"顾临渊说得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刀锋》最后一场,真刀没换成道具,对手演员失手了。"
沈砚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顾临渊。那人侧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急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沈砚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比之前更轻,轻得几乎像是在抚摸。他的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滑过,药膏在皮肤上晕开一层透明的膜。
顾临渊垂着眼,看着沈砚的发顶。那人头发很黑,发旋处有一根白头发,在冷光下像一根银丝。
"沈老师,"顾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您不问是谁捅的?"
"不问。"沈砚把药膏盖子拧好,"你的事。"
他把药膏和纱布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拿起外套:"伤好之前,动作戏用替身。"
"不用。"
"这不是商量。"沈砚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背对着他,"是通知。"
他推门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一柄收鞘的剑。
顾临渊坐在急诊床上,看着那扇门在沈砚身后关上。他低头看着腰侧残留的药膏痕迹,忽然笑了。
"沈砚,"他低声说,对着空荡的急诊室,"你比我想象的软。"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没有走远。
沈砚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手里还残留着药膏的薄荷味。他想起刚才顾临渊腰侧那道疤的触感——皮肤是温热的,疤痕是凸起的,像一条藏在皮肉下的秘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顾临渊的体温。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砚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很快被保洁阿姨拖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