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开机第十天,剧组转场滨港旧码头拍动作戏。
这场戏是陆野在雨夜被追杀跌入集装箱区,需要在暴雨中完成跑酷、翻越、坠落的连续动作。周牧野提前三天勘景,选中这片废弃码头,因为锈蚀的龙门吊和斑驳的集装箱能拍出粗粝的末世感。
问题是天气。
十月的滨港雨水多,但不够大。剧组等了两天,等不来暴雨,最终决定用人工降雨系统。凌晨三点,十二台高压水炮同时轰鸣,把片场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气温骤降到十二度,工作人员裹着雨衣还直哆嗦。
顾临渊站在集装箱底下,已经淋透了。
他穿着戏里的黑色皮夹克和工装裤,头发被雨水砸得贴在额前。武行师傅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护膝和护肘:"顾老师,这场从集装箱顶跳下来的镜头,得用替身。两米三的高度,雨天湿滑,落地角度偏一点就骨折。"
"不用。"顾临渊接过护膝,往膝盖上绑,"我自己来。"
"顾老师——"
"赵师傅,"顾临渊抬头看他,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您给我示范一遍动作,我记住落点。"
老赵还想再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砚穿着深灰色的防雨风衣,手里拎着保温杯,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他今晚没有戏份,但显然没打算回酒店。
"沈老师?"周牧野从监视器后面探头,"您怎么来了?"
"明天没我的戏。"沈砚把保温杯放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来看看。"
他没说来看什么。来看进度,来看对手,还是来看顾临渊会不会用替身——没人问,顾临渊也没问。
"Action!"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冲进雨幕。
第一个镜头是从集装箱缝隙中穿行,他跑得很快,皮夹克在风雨中翻飞,像一头被追猎的兽。监视器里,周牧野盯着画面,点了点头。
第二条,翻越铁丝网。顾临渊的手掌被铁丝勾了一下,血珠渗出来,瞬间被雨水冲散。他皱了皱眉,没喊停,落地后顺势滚了一圈,泥水溅起半人高。
"过!"周牧野喊,"这条可以了!"
"再来一条。"顾临渊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刚才翻滚的时候,视线没找镜头。陆野这时候应该回头看追兵,不是埋头跑。"
周牧野看向沈砚。
沈砚坐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屏幕里的顾临渊浑身是泥,左脸擦破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鬼火。
"再来。"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切开了雨声。
周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好,再来!"
第十条,顾临渊从龙门吊的钢梁上滑下来,掌心磨破了,在铁锈上留下淡红的印子。
第十三条,他撞上一个集装箱的棱角,肋骨处传来闷痛,闷哼一声,但脚步没停。
第十五条,他从两米高的平台跃下,落地时右脚踝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单膝跪进泥水里。
"卡!"周牧野站起来,"临渊,先歇——"
"没事。"顾临渊撑着膝盖站起来,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重心偏了,再来。"
沈砚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
他走到雨幕边缘,没有打伞,风衣很快湿了一层。他看着顾临渊一瘸一拐地走回起点,背影在暴雨中显得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刀。
第十七条。
顾临渊从集装箱顶跃起,要跨越一道一米五宽的缝隙,落在对面的钢平台上。雨太大了,水炮的角度刚好变了,一阵侧风卷着水雾扑向他眼睛。他在空中偏了半寸,右腿膝盖重重撞上路障——一根裸露的钢管棱角。
"唔——"
顾临渊摔在泥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他试图撑起身,但右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医疗组!"周牧野喊。
顾临渊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头看膝盖,工装裤已经裂开了,血正从布料里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颜色被冲淡,像一条淡粉色的溪流。
他咬着牙想站起来,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没有泥水——是沈砚。
顾临渊愣了一下,抬头。
沈砚蹲在他面前,风衣下摆浸在泥水里,他却像没察觉。他手里握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是从助理手里拿过来的。
"去医院。"沈砚说。
顾临渊没接毛巾。他仰头看着沈砚,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头发贴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惊人:"沈老师心疼了?"
沈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膝盖的伤口上停了一秒。
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涌,但顾临渊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像赌徒在牌桌上输红了眼,还要再押一局。
"我只是不想因为演员受伤,耽误全组进度。"沈砚把毛巾按在他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明天还有三条动作戏,你瘸了,全组停工。"
顾临渊接过毛巾,按在伤口上,笑了一声:"那沈老师放心,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去。"沈砚直起身,朝旁边的车扬了扬下巴,"我送你。"
顾临渊抬起头,雨水迷了眼睛,沈砚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道冷白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人蹲下来递毛巾的姿态,比站在领奖台上念致谢词时,真实得多。
"沈老师,"顾临渊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您这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超过三句。"
"因为你现在闭嘴了。"沈砚打开车门,"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