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妆照拍摄定在一个周三下午,棚在滨港东郊,一个由废弃纺织厂改建的摄影基地。沈砚到得早,化妆间是临时隔出来的,三面白墙,一面落地镜,空气里飘着定型喷雾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在他脸上扫阴影。林深的设定是卧底十年的缉毒警,妆容不能太干净,得有一种被烟火气熏过的疲惫感。造型师在他眼尾扫了一层极淡的褐色,像没睡好的沉郁,又像旧伤疤。
"沈老师,您下颌线太利了,"造型师小声说,"我给您收一点?林深这时候应该已经被磨得有点圆了。"
"不用。"沈砚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人,"收了就假了。林深不是被磨圆了,是把自己磨成了另一把刀。刀锋朝里,刀背朝外。"
造型师愣了一下,笑着点头:"……了一下,笑着点头:"……您说得对。"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顾临渊倚在门框上,已经换好了戏服。陆野的造型比想象中更暗——黑色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一件剪裁凌厉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他头发被剪短了一些,整个人像一柄收在丝绒套里的匕首。
"沈老师。"顾临渊走进来,在沈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来这么早,怕跟我撞时间?"
沈砚从镜子里看他:"怕你迟到,耽误我收工。"
"怎么会。"顾临渊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剥开发出细碎的响,"我昨晚背台词到三点,第三十二场,雨夜决裂,我背了二十遍。"
沈砚没接话。造型师识趣地退到一边,假装整理刷子。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沈砚从镜子里看着顾临渊,那人歪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他敲的是《深渊》预告片的BGM节奏,沈砚听出来了,但没有点破。
"走了。"沈砚站起身,"摄影师在等。"
摄影棚很大,主背景是一块巨大的无影白墙,边缘打着冷调的轮廓光。摄影师姓陈,业内叫"老炮",专拍电影海报,脾气怪,要求多。他正蹲在灯架后面调参数,看见两人进来,举起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今天拍两组,"老炮头也不抬,"一组对峙,一组共生。对峙要'恨',共生要'爱',但都给我收着点,别撒狗血。这戏不是爱情片,是'比爱情更危险'的关系,懂吗?"
"懂。"顾临渊应得轻快。
沈砚没说话,只是站到了标记点上。
第一组是对峙。两人面对面,距离一米五,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老炮举着相机,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沈老师,您是被背叛的一方,但您不能躲,您得迎着他的眼神上。顾老师,您是背叛者,但您得演出'我不后悔'的劲儿,不是嚣张,是——"
"是'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别无选择'。"顾临渊接话。
老炮挑了挑眉:"对。来,试一条。"
快门声密集地响起来。
沈砚看着顾临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绞杀一切。顾临渊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渊之上。
"好,换共生。"老炮放下相机,搓了搓手,"这组难。我要你们'亲密但疏离',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但随时准备咬对方一口。身体靠近,心隔着十万八千里。"
顾临渊站到沈砚身后。
他比沈砚矮两公分,但气场丝毫不弱。他按照老炮的要求,双手虚虚环在沈砚腰侧,没有触碰,却形成一个极其暧昧的禁锢姿态。他的下巴虚搁在沈砚肩窝,呼吸喷在沈砚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
沈砚的脊背绷直了一瞬。
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人。顾临渊的脸就在他颈侧,桃花眼半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离沈砚的耳垂只有两指距离,呼吸平稳而绵长,不像表面那么轻浮。
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人虽然在"演"亲密,但心跳和呼吸都控制得极好。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近乎冷酷的自我控制。
"下巴再低一点,"老炮指挥着,"贴着肩窝,像依赖,又像占有。沈老师,眼神别躲,看着他,从镜子里看着他!"
顾临渊的下巴又往下沉了半寸。他的鼻尖几乎蹭到沈砚的颈侧,能感受到那里细微的脉搏跳动。沈砚的脉搏很稳,像他的人一样。
"最后一张,"老炮放下相机,走过来亲自调整,"顾老师,您把手放上去,真搭上去,放在沈老师腰上。沈老师,您别动,就现在这个眼神——"
顾临渊的手覆上了沈砚的腰。
隔着衬衫面料,他能感受到沈砚腰侧紧实的线条。沈砚没有躲开,但他的眼神变了。镜子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像燃着暗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危险的东西。
"对!对!就是这张!"老炮疯狂按快门,"别动!保持住!"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顾临渊在沈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沈老师,您心跳好快。"
沈砚的眼神在镜子里锋利地割过来。
"那是你的心跳。"
"是吗?"顾临渊笑,但没有再逾矩,手依然规规矩矩搭在原处,直到老炮喊了"收工"。
沈砚立刻从顾临渊的臂弯里退出来,动作干脆得像剪辑师按下了"切断"。他走向化妆间,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老炮凑过来看相机屏幕,啧啧称奇:"我拍了十年定妆照,头一回见这种张力。你们俩不是第一次见吧?怎么跟有前世仇似的。"
顾临渊收回手,插进口袋,笑得云淡风轻:"可能上辈子欠他的。"
他转身走向化妆间,在走廊里追上了沈砚。
"沈老师,"顾临渊在沈砚身后开口,"刚才那句'是你的心跳',回得真绝。我都差点信了。"
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顾老师,戏外不用演。"
顾临渊绕到他面前,替沈砚推开化妆间的门,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沈老师怎么知道我在演?"
沈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径直走进化妆间,在镜子前坐下,开始解戏服的领带。那是一条深灰色的丝质领带,沈砚的手指修长,解结的动作利落,像在完成一道精确的工序。
顾临渊靠在门框上看着。
"需要帮忙吗?"顾临渊问。
"不用。"
但顾临渊还是走了过去。他站到沈砚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握住了领带的一端。他的手指擦过沈砚的喉结,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意。
沈砚的动作顿住。
他抬手,按住了顾临渊的手背,没有用力,但制止的意味明确:"顾老师。"
"嗯?"
"戏外不用演。"
顾临渊低头看着镜中交叠的两只手,笑了。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把领带从沈砚颈间抽了出来,然后退后一步,将领带对折,搭在了椅背上。
"沈老师说得对。"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半张脸,"但您怎么确定,我现在是在演?"
门在身后关上。
沈砚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颈间空出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还残留着顾临渊指尖的温度,不轻不重,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结。
"分不清才好。"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评价顾临渊,还是在警告自己。
然后把领带收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