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传媒的试镜厅在十七层,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像陷进一团沉默的云。顾临渊提前两小时到场,棒球帽压得极低,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是助理在楼下买的。
他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试镜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翻动纸张的声响。顾临渊抬腕看了眼表——早上七点四十,离正式试镜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推开门,沈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深渊》的剧本,不是打印本,是手写的批注本,纸页边缘泛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后颈那一小截皮肤愈发苍白。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顾临渊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剧本。
"顾老师。"沈砚合上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同事,"来得很早。""沈老师更早。"顾临渊走进来,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冰美式放在扶手上,杯壁凝出的水珠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以为我够敬业了,没想到您比我还拼命。"
沈砚没接话,只是重新翻开剧本,目光落在第三十二场。
顾临渊也不恼,从包里掏出剧本,同样翻到那一页。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各自低头,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像某种无声的交锋。
周牧野带着副导演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哟,两位这是提前进入状态了?林深和陆野在审讯室等对方开口,也就这气氛。"
"导演。"两人同时起身。
"坐,坐。"周牧野摆摆手,在监视器后面坐下,"今天就一场,第三十二场,雨夜决裂。你们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始。"
顾临渊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走到场地中央,忽然回头看向沈砚:"沈老师,需要提前走一遍吗?"
"不用。"沈砚把剧本放到椅子上,走到他对面,"直接来。"
场记板"啪"地合上。
"Action。"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影帝,而是剧本里那个在黑白两道游走、内心挣扎的卧底警察林深。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被十年的重负压弯了脊梁,但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顾临渊站在他对面,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收敛殆尽。他看着沈砚,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你早就知道。"沈砚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临渊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却冷得让人心底发颤。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半米。
"知道又怎么样?"他微微歪头,桃花眼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吗?"
沈砚的手指在发抖。
剧本里这里林深应该推开陆野,然后转身离开。但沈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眼眶在瞬间泛红,声音却稳得像淬了冰:"好?顾临渊,你管这叫好?"
下一秒,沈砚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顾临渊的领带,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沈砚的眼眶发红,像燃着一场无声的火灾: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对我好。"
顾临渊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恨、痛,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按照剧本,这里陆野应该后退,应该示弱。但顾临渊没有。
在沈砚转身欲走的瞬间,顾临渊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粗暴的拉扯,是精准的、带着控制力的扣握。他的拇指按在沈砚的脉搏上,指腹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林深的心跳,还是沈砚的?
"我对你不好吗?"顾临渊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像叹息,"那你要什么?林深,你要什么,我给不起?"
沈砚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道镣铐。他能感觉到顾临渊的拇指正按在自己的脉搏上,像是在测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卡。"
周牧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顾临渊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陆野只是幻觉。他看向沈砚,嘴角挂着笑:"沈老师,冒犯了。刚才那个动作,是我临时加的,想试试陆野的反应。"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顾临渊指腹的温度。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顾临渊,目光像两束冷光,剖开一切伪装。
"灵气有余,定力不足。"沈砚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你抓我那一下,很有想法。"
周牧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砚哥,给过了?"
"给过。"沈砚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我下午还有通告,先走了。"
他没再看顾临渊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推门出去时,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林深的沉郁。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沈砚身后关上。
周牧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可以啊,临渊。沈砚很少当场给过的,他通常要磨三四条。"
"是吗。"顾临渊笑了笑,弯腰去拿自己的包。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忽然停住。门外传来沈砚和周牧野助理的对话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沈老师,顾老师怎么样?"
"灵气有余,定力不足。"是沈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家具,"但他抓我那一下,很有想法。"
门内的顾临渊嘴角慢慢上扬。
他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吃的柠檬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酸意炸开的瞬间,他低声笑了。
"沈砚,"他对着空气说,"你脉搏跳得那么快,到底是谁定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