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鼎传媒总部占据着滨港CBD最核心的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大厦,像一柄插进云层的刀,把天空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块面。
顾临渊坐在四十七层会议室的长桌尽头,指间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面前摊着一份《深渊》的项目评估书,纸页边角已经被他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边。
“我不同意。”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大理石。顾临峥今年三十四岁,与顾临渊有三分相似的眉眼,却少了那点玩世不恭的轻浮,多了浸淫商场多年的阴鸷。他推过来一份财报,指尖点了点上面刺目的红色数字。
“文艺片,警匪题材,双男主,导演周牧野——”顾临峥冷笑,“临渊,你知道这种片子票房天花板是多少?两亿。扣掉宣发和院线分成,回本都困难。你现在是盛鼎的招牌,不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你的每一分钟都该用来变现。”
钢笔在顾临渊指间停住。
他抬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桃花眼弯成月牙,却半点不达眼底。
“堂兄,”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抵住下颌,“你知道沈砚上一部文艺片《暗河》的票房是多少吗?”
顾临峥皱眉。
“四亿。”顾临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数据报告,甩在桌上,“而且那是五年前。现在的沈砚,三金影帝,华语影坛最年轻的大满贯。他的名字就是奖项通行证,是国际电影节的红毯邀请函,是海外发行权溢价百分之四十的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像蝼蚁,像数据流,像这个巨大名利场里微不足道的注脚。
“《深渊》不是普通的文艺片,”顾临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蛊惑性的笃定,“周牧野筹备了四年,剧本过审时就拿了国家扶持基金。林深那个角色,业内公认只有沈砚能演。而陆野——”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
“是给我留的。”
顾临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靠回椅背,双手交叉。
“你图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窗外是滨港的黄昏,落日把整座城市熔成一块滚烫的金子。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与窗外渐沉的天色重叠在一起。
“堂兄,”他背对着顾临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盛鼎去年投的六部商业片,五部亏损,唯一盈利的那部,是靠沈砚客串了三天拉起来的票房。你以为流量是永恒的?不,流量是快消品。没有作品托底,没有奖项背书,我撑不过三十岁。”
他转过身,玻璃幕墙的反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件无形的披风。
“我要沈砚,不是要他带我飞。我要借他的道,走我的路。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顾临渊三个字,前面不必加'顶流',后面不必跟'盛鼎'。”
顾临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与顾临渊的截然不同,是成年人对孩童野心的那种宽容,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得好听。”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顾临渊身侧,压低了声音,“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接近沈砚,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转型。你要的是徐青崖手里的《归途》剧本,对不对?”
顾临渊的瞳孔缩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破绽,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堂兄在说什么?徐青崖是谁?”
“少跟我装。”顾临峥冷笑,“沈砚是徐青崖最后一个关门弟子,那位老爷子隐居云南十年,谁都不见,唯独见沈砚。你想拿《归途》当筹码,在董事会上换话语权——”
他凑得更近,呼吸喷在顾临渊耳侧,像一条吐信的蛇:
“可以。但记住,盛鼎养你,不是让你翅膀硬了飞走的。你要是敢为了个戏子,坏了家族的事——”
“堂兄。”顾临渊打断他,声音依然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沈砚不是戏子。至少,不是你我能随便叫戏子的那种人。”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衬衫领口,拿起桌上的《深渊》项目书。
“试镜在下周三。我会拿到陆野那个角色。至于《归途》——”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侧过半张脸,逆光中轮廓锋利如刀:
“等我拿到手,会第一个拿给你看。毕竟,那是盛鼎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顾临峥阴沉的视线。
顾临渊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尽。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十年前的电影首映礼,年轻的沈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红毯边缘,眼神清亮,像一头还没被驯服的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秘书路过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顾老师?”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备车吗?”
顾临渊锁上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走到落地窗边,俯瞰着脚下灯火渐起的城市,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玻璃上:
“沈老师,借你的道,走我的路。”
“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