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后台的化妆间里,卸妆棉擦过沈砚的眼尾,带走了舞台最后的一缕高光。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三十岁的沈砚,刚刚拿下人生第三座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成为华语影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可他的表情,与在领奖台上念致谢词时没什么不同——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恭喜啊,砚哥。"苏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份装订好的剧本,"周牧野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见不见?"
沈砚把卸妆棉扔进纸篓,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让他进来。"
周牧野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走廊里的喧嚣余韵。这位以文艺片著称的导演今年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没拿剧本,只捏着一支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
"沈砚。"周牧野直接在他旁边的化妆台上坐下,"新本子,《深渊》,双男主,警匪,我筹备了四年。"
沈砚抬眼,没接话。
"我知道你对商业片没兴趣,"周牧野把烟别到耳后,"但这个本子不一样。林深这个角色,我写了四年,只有你演得了。"
苏晚把那份剧本放到沈砚膝头。封面上没有花哨的配图,只有两个字:深渊。底下是一行小字——"林深/陆野"。
沈砚翻开第一页。
周牧野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林深是卧底,游走在黑白之间,内心戏极重。他的对手陆野,表面是线人,实际是幕后操盘者。两人从搭档到决裂,从信任到算计,最后……"他顿了顿,"有一场吻戏。不是噱头,是人物关系的必然崩塌。"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沈砚看得很慢。他看剧本有个习惯,不看大纲,直接翻到最中间,随机挑一场戏读。他挑到了第三十二场——雨夜决裂。
【林深拽住陆野的领带,将他抵在墙上。雨水顺着两人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泪是雨。】
【陆野笑了,说:"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吗?"】
【林深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稳如磐石:"好?顾临渊,你管这叫好?"】
沈砚的指尖在"顾临渊"三个字上停了一秒。这是角色名,但他知道,这也是现实中某个人的名字。
"陆野定了谁?"他头也不抬地问。
周牧野和苏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临渊。"周牧野说。
沈砚合上剧本。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苏晚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周导,砚哥刚拿完奖,接下来半年的档期……"
"我接。"沈砚说。
苏晚愣住。
周牧野也愣住,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话,从艺术追求讲到市场回报,全堵在了喉咙里。
"但我有个条件。"沈砚把剧本放到膝头,抬眼看向周牧野,"陆野这个演员,我要亲自试。不是走个过场,是真正的试戏。他接得住,我陪他演完整场。他接不住——"
"换人的权力在你。"周牧野立刻接话,甚至没犹豫,"但沈砚,我得提前告诉你,顾临渊那边,资本压了番位,要平番。"
"可以。"沈砚站起身,开始解领结,"他凭本事拿得到平番,我给他。他凭流量拿的——"
他侧过头,镜中的眼神清凌凌的,像淬了薄冰的刀锋:
"那我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苏晚送周牧野出去时,走廊里还有没散尽的记者和闪光灯的余味。她压低声音:"周导,您这是给我们砚哥下套呢?顾临渊什么来路,圈里谁不知道?盛鼎传媒的太子爷,选秀C位出道,三年登顶断层顶流。您让他跟砚哥对戏,那是让米其林大厨带实习生炒菜。"
"实习生?"周牧野笑了,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化妆间门,"苏晚,你太小看顾临渊了。我见过他试戏,那孩子眼里有狼性。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以为沈砚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顾临渊是什么来路。他接这个本子,不是给林深面子,是给陆野面子。他好奇,什么样的角色,能让资本舍得把自家太子爷送进文艺片的绞肉机里。"
苏晚皱起眉:"那试戏……"
"下周三,星辉的试镜厅。"周牧野把耳后那根烟拿下来,终于点了,"让沈砚自己去看吧。是龙是虫,一眼的事。"
化妆间里,沈砚已经换回了私服。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整个人像一滴融进阴影里的墨。
他重新翻开了《深渊》的剧本,这次从第一页开始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消息:【顾临渊那边同意了。但提了个要求——试戏那天,他要提前两小时到场。】
沈砚没回。他盯着剧本上陆野的台词,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提前两小时。
要么是紧张,要么是野心。
沈砚想起三个月前,他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后台,隔着人群瞥见过顾临渊一眼。那人穿着高定西装,被七八个助理簇拥着,侧着头听人说话,嘴角挂着笑,眼神却飘向别处,像在计算什么。
像一只披着漂亮皮毛的、年轻的狼。
沈砚关掉手机,继续读剧本。
窗外,金马奖的焰火刚刚散尽,夜空中只剩下冷硬的星子。他读到林深在故事最后的那句独白——
【"我以为我在深渊里燃了一盏灯,后来才发现,那盏灯本身就是深渊。"】
沈砚合上剧本,把它放进包里。
他倒要看看,顾临渊那盏灯,能烧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