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客厅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窗外的蝉鸣搅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一夜。"林晚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水杯从王老师手里接过来,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递给他,"王老师,您还记得两年前的冬天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记忆被这句话拽回到某个模糊的时段。两年前的冬天……高三刚开学没多久,林晚连续一周旷课,他在学校旁边的黑网吧里把人拎出来。那小子缩在角落的椅子里,屏幕上是一款射击游戏,烟雾缭绕,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他当时气疯了,当着整个网吧的面把林晚骂得狗血淋头,最后骂累了,自己先哭了。
"记得。"王老师说,声音哑哑的,"你那时候跟个鬼一样,眼睛都是红的。"
"那天您骂我废了。"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我回去之后躺床上,一直在想您的话。想了一夜没睡。"
"然后呢?"
"第二天,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还在想。就是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您还记得吗?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是省教育厅的调研组,在教室后面听了一节课。"
王老师回忆了一下,隐约有印象。那天确实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深色大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听。教育局调研这种事常有,他没太在意,只记得那几个人离开时多看了林晚几眼。
"他们不是教育厅的。"林晚说,"是国家特种技术实验室的选拔组。"
王老师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出来。
"他们来干什么?"
"找我。"林晚抬起眼,目光平静,"那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导数综合题。他们把题目抄在黑板上之后,整整十分钟没人做出来。我举手说我会。"
"你……你会?你那时候上课不是天天睡觉吗?"
"我装睡。"林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堂课最后十分钟,我上去把整道题做了。做了三种解法。"
王老师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记得那节课,下课之后数学老师喜气洋洋地说班上有个学生做出了三种解法,但他以为是课代表刘洋,压根没往林晚身上想过。
"下课后那几个人来找我,在楼道拐角单独谈了二十分钟。他们让我做了一套题,全是英文的,高等数学和量子力学基础。我在他们车上做了两个小时。"林晚停顿了一下,"当晚他们就给我留了一个电话,说让我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他们确认我的背景审查。"
林晚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老师,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王老师,您知道国家特种技术实验室是做什么的吗?"
王老师茫然地摇头。
"我也不知道全部。"林晚说,"但他们告诉我一件事——我被选中的原因,不是我高考能考多少分,是我高一那年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时,最后一道附加题写了三十五页。"
"三十五页?"王老师完全懵了,"那次竞赛你不是……不是初赛就被刷下来了吗?"
"初赛就被刷下来了,因为我前面填空题全空着没写。但最后那道附加题,我写了三十五页,把命题人没问的所有推论都推导了一遍。竞赛组委会把卷子拍了照,存了档。两年后,那份档案被实验室调走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
王老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蓝色塑料凉拖,鞋底沾着早晨跑过来时踩到的泥。他想起这两年林晚在班上的样子——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永远在睡觉,作业永远交白卷,被各科老师骂了无数次。他作为班主任,恨铁不成钢,骂过最狠的话,也叹过最多的气。
可那些全是装的。
"所以你这两年……"王老师慢慢开口,"一直在等他们?"
"他们让我保持最普通的身份,不能暴露任何异常。高考要走正常渠道,成绩随便考,但不能太扎眼。"林晚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晨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我本来打算考个四五百分,混进一所普通大学,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惜没控制好。"
王老师猛地抬起头:"你没控制好?"
"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我本来想算个近似值交上去,结果手一顺,把精确解算出来了。"林晚摊了摊手,表情有点无辜,"改卷老师大概认得那个解法。"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肩膀一垮,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上,震惊褪去之后,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笑,又像哭。
"林晚啊。"他说。
"嗯。"
"你他妈把老师瞒得好苦。"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王老师那张涨红的脸。半晌,他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他们有纪律。"
王老师摆摆手,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抹完之后眼睛还是红的。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趿着凉拖走到林晚跟前,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老师知道了。老师不问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背对着林晚,肩膀微微抽动。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头也没回地说:"晚上回家吃饭。你妈早上给我发微信了,说包了饺子。"
"知道了。"
"好好待着,别乱跑。有什么事给老师打电话。"
"好。"
王老师拉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下楼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单元门的吱呀声里。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王老师佝偻的背影穿过楼下的小院,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停了半步,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快步走了,灰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早餐铺子后面。
林晚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王老师忘了带走的那杯水,倒进花盆里。然后他回到卧室,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他没有理会,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林晚。"对面的声音很低沉,像个中年男人,没什么情绪,"你的分数我看到了。时间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周一。早上六点,会有车去接你。东西不用带,那边全有。"
"好。"
对面沉默了一下,又说:"你父母那边,我们的人下午会去跟他们谈。该给的说法我们会给,你不用担心。"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对面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后那道物理大题,精确解算得不错。出题的老张看了你的卷子,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是他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苗子。"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张老师。"
"周一见。"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本清华宣传册被陈建国带走了,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盘凉透的花生和父亲没下完的那盘残棋。
他伸手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嚼。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烈,照得地板上那块褪色的地毯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老街对面,包子铺的女老板正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呼地冲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再过三天,他就要离开这条老街,离开这间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去一个连名字都不能对外说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上那层薄茧,是两年来每天晚上练到凌晨三点留下的。三十五页的竞赛附加题推导,那份被档案馆封存了两年才被翻出来的答卷,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走向。
其实那天晚上王老师在网吧骂他废了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因为打游戏,是因为他刚推导完一套新的数学框架,兴奋得睡不着,只能去网吧坐着,因为家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
那些事,他没有告诉王老师。
也不必告诉。
他站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裹着包子铺的香气和整条老街苏醒过来的喧闹。楼下,送报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早班公交停在站台,下来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下周一,这个世界的喧嚣,就跟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