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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父母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午饭时候,父亲回来了。

林父在城东的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钳工,手掌粗砺得像老树皮。他进门把工装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低头换了拖鞋,看见林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随口问了一句:"上午有人来?"

"清华招生组的。"林晚说。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拖鞋踩在门槛上没动。他慢慢转过头,那张被机油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浮起一种恍惚的神情:"清华?"

"嗯,全省第一。"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爸,先吃饭。"

林父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走到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嗓子比平时哑了些:"你妈包的什么馅?"

"韭菜鸡蛋。"

"好。"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折叠方桌前吃饭。母亲一个劲儿往林晚碗里夹饺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父亲闷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又低下头去。电视机开着,播午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填补着餐桌上的沉默。

吃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林晚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便装,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男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女的肩上挎着黑色单肩包。两人胸口没有任何标识,但站姿很直,目光扫过屋内的速度极快。

"林晚同学?"男的开口,声音平稳,"我们约好的。"

林晚侧身让开:"请进。"

父母同时抬起头来。母亲手里还夹着一个饺子,悬在半空没送进嘴。父亲放下筷子,眉头微微拧起来。

男的进门后先朝林父林母点了个头,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双手递过去:"林师傅,林妈妈,打扰了。我们是国家特种技术实验室的,今天来跟二位正式通报一下情况。"

母亲手里的饺子掉在了桌上。

林父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那上面印着国徽,下面的单位名称他从未见过,但公章是真的——他在厂里见过各种红头文件,这点判断力还有。他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林晚脸上,又移回那人脸上。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钳工打磨金属时那种稳而钝的力量,"你们要带他去哪?"

"西北,具体地点不便透露。"男的语速不快不慢,"林晚同学两年前通过了我们的选拔测试,现在正式启动入所程序。所有费用由实验室承担,待遇参照国家特聘青年研究员标准。二位有任何问题,可以现在问。"

客厅安静了。电视机里新闻主播还在播报国际要闻,声音嗡嗡地响着,像隔了一层水。

母亲终于回过神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等……等一下,他还要上大学啊,他才十八岁,高考刚考完……"

"林妈妈,林晚同学将来在实验室期间,会同步完成研究生阶段的培养。从学位和前途上讲,不会比任何一所大学差。"女的声音温和许多,往前走了半步,"我们对他的培养方案是个人订制的,导师是国内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您放心。"

"可我……可我连你们是什么单位都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要带他去哪?去多久?过年回不回来?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涌出来,她转过身,用围裙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晚走过去,伸手轻轻揽住母亲的肩。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胳膊搭上去,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两年前就答应他们了。那时候没跟您说,是怕您担心。"

母亲伏在他肩头哭,围裙上韭菜和面粉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林晚闻了十八年的气息。他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拍他睡觉那样。

父亲坐着没动。他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在桌上,端起碗把剩的半碗饺子汤一口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手背青筋暴起。他抬头看着那两个陌生人,眼神锐利得像车床上的卡尺。

"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吗?"

"可以。固定时间,固定线路。"男的点头。

"有假期吗?"

"每年春节有七天探亲假。特殊情况可以申请。"

"工资?"

"起薪参照副研究员标准,具体数字文件最后一页有。"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他没说话,把文件合上,重新推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林晚和母亲身边,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揉了一把。那个动作很重,带着钳工常年拧螺丝的力气,揉得林晚脖子一歪。

"去吧。"父亲说,声音沙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好好干。"

林晚抬头看着父亲。两鬓白了,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这个在机械厂拧了二十三年螺丝的男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此刻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别丢人。"

林晚忽然眼眶一热。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那两个实验室的人收了文件,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临走时女的那位递给母亲一张卡,说里面有预支的第一个月津贴和安家费,让家里先用着。母亲推拒了好几次,最后被硬塞进围裙兜里。门关上之后,她站在玄关又哭了一场。

下午,父亲没去上班。厂里打电话来问,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今天请假"就挂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把那盘残棋重新摆开,招手让林晚过去:"来,下一盘。"

父子俩下了一下午象棋。父亲棋风像他的工种,稳扎稳打,每一步都沉而慢。林晚让了他三个卒,最后还是赢了。父亲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铁屑溅在车床上的响。

"行,"他说,"比我强。"

傍晚,母亲包了第二顿饺子,这回是猪肉大葱。她一边擀皮一边问林晚爱吃什么菜,说她明天去菜市场多买点,趁这几天把儿子爱吃的全做一遍。林晚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帮她剥蒜,蒜皮落了一地,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一那年冬天,他在网吧被王老师揪回来的那晚,凌晨三点,他推开家门,发现父亲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他。父亲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饿不饿?厨房有剩饭。"

那天他炒了蛋炒饭,父子俩一人一碗,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吃完了。吃完之后父亲说:"你要是真不想上学,就跟爸去厂里。钳工也是一门手艺。"

当时他没回答。三天后,他在物理竞赛的附加题上写了三十五页。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的蛋炒饭,大概就是父亲能给出的全部的温柔了。

晚上九点,母亲催他去洗澡睡觉。林晚洗完出来,路过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的说话。母亲在哭,父亲在劝,声音沉沉地压在门板后面,听不清字句,只有那种闷闷的嗡鸣声,像远方的雷。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他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过很多东西——两年前那辆黑色轿车,三十五页的推导稿,王老师通红的眼睛,清华招生组推眼镜的手,父亲揉他后脑勺的力道,母亲围裙上的面粉。

最后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一早上六点。还有两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干燥气味。他在那个气味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