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天夜里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溪边的草地上、笨拙地走了几步。那时候她刚化形,人形维持很不稳定,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可她还是兴奋地在机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月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腰肢上,她的腰很细,细到两只手就能圈住,臀线却有好看的弧度。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长和猫爪完全不同的形状。她试着像人类那样张开手掌又合拢,觉得一切都新奇极了。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化过人形。
她趴在他办公桌上,毛茸茸的小脑袋枕着前爪,桃花眼一眨一眨地望着他处理文件的模样。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在纸页上留下利落流畅的黑色字迹,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眉心会微微蹙起一道浅痕。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鼻梁的阴影在脸颊上投出一道笔直的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宋初朵看着看着,心口就痒痒的。
如果能变成人形被他抱着,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舒服?她的猫身太小了,趴在他掌心里虽然暖和,可她总觉得那不够——她想被他像抱一个人那样抱在怀里,整个后背都能贴着他的胸膛,手臂能环住他的脖颈,脸能埋在他的肩窝里。她还想让他看到她那双眼睛,猫形的桃花眼虽然也好看,可到底和人形的不一样——人形的她会说话、会笑、会脸红,她的眉眼会动,嘴角会弯,她会让他知道,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最值得他只看她一个人的小猫妖。
可她现在变不了。
宋初朵的尾巴慢慢停止摇晃,蔫蔫地垂在桌沿外面。她的灵力太弱了,百年来的懒散让她几乎从来没有好好修炼过,上一次化形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攒够变回人形的灵力。她现在就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虽然比普通猫聪明一点、灵巧一点——但说到底还是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奶猫。
她怎么告诉他呢?
她用爪子去扒拉他的手,他只会以为她在撒娇;她使劲朝他"喵喵"叫,他只会以为她饿了或者困了;她钻进他衣服里舔他,他只会叹着气叫她"小色猫"。她没有办法告诉他:我其实可以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我其实有一张很漂亮的脸、一副很好看的身段,我其实很想被你像抱人一样抱住。
宋初朵越想越蔫,整只猫从趴着变成了瘫着,雪白的小身子像一张摊开的猫饼一样铺在办公桌上,四肢松散地朝着四个方向伸展开,小肚子贴着微凉的桌面,脑袋歪在一边,耳朵也耷拉下来了。
严浩翔处理完一份文件,抬头就看到桌面上那滩雪白的、毫无生气的猫饼。
他的笔顿了一下。

雪团
宋初朵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严浩翔放下钢笔,伸手把她从桌面上捞起来。她就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糯米团子一样被他捧在掌心里,软趴趴的,连尾巴都懒得卷了,就那么垂着。他把她举到面前,目光落在她半阖的桃花眼上,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探寻的关切:

怎么了?不舒服?
宋初朵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瞳孔里倒映出她雪白的小身影,眉头微微蹙着,是真切地在担心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心里闷闷的,像是有好多好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小嘴巴,最后只发出一声轻软到几乎听不见的:
喵呜……

然后她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不肯再抬起来了。
严浩翔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微微颤动的耳朵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手掌轻轻拢住她小小的身子,指腹在她后背上一道一道地、慢慢地顺着毛,动作比平时更轻更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