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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半影共生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从绿泛成黄,又从黄卷成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水面上顺着流走。老太太那个菜市场摊位早就换了人,现在卖的是水果,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大姐,每次路过都冲我吆喝"小伙子买斤橘子",我买过两回,挺甜的。

柳小满最近话多了一些。她渐渐习惯了用镜面写字交流,虽然还是没声音,但写起来飞快,一行水雾字抹了又写写了又抹,满镜面都是她歪歪扭扭的笔画。她问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我照实说"不回来了",她点点头,又问"那姑姑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她想了想,在镜面上写了个"哦",然后缩回去继续看圆镜里的天。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穿衣镜上多了一行新字,写得比柳小满规整得多,笔画流畅,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下拖了个小尾巴——

"天凉了,穿外套。"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已经在散了,边沿模糊发胖,但笔画还能辨认。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尾巴的末端,凉的,指尖沾了一滴水珠。

"知道了。"我说。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从衣柜里翻出件薄外套穿上。路过穿衣镜时镜面上又多了三个字——"这件丑"。我把拉链拉到顶,对着镜子说"你管得着吗",镜面安安静静地映着我一个人影,什么回复都没有。

但从那天起,每天早上镜面上都会出现一行字。有时是"今天下雨带伞",有时是"冰箱里有剩菜别老吃泡面",有时什么提示都没有,就写一句"早"。字迹永远淡淡的,散得快,我去厨房倒杯水的工夫回来就没了。

柳小满也发现了。有一天她趴在镜面左上角,伸出小手在那些字旁边按了个掌印,然后在下面写——"是谁?"

我没回答。小满等了一会儿,又写——"是姑姑吗?"

我蹲在镜子前面想了想,在镜面上写了个"嗯"。

小满的大眼弯起来弯成两道缝。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贴着那行正在消散的"早"字旁边,过了一会儿才缩回去。镜面上留下她核桃大的掌印和那行字最后一道墨痕,并排挨着,像一个大人牵着个小孩站在窗户里面往外看。

深秋的某个周末我去城西护城河边走了走。老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条稀稀疏疏的,斜探向水面的姿态倒比夏天更清楚。我蹲在树根旁边,扒开老太太当年埋罐子的那处泥土,往下挖了三寸,那面锁魂镜还在。

"柳"字的两道裂纹还在,铜面绿锈斑斑。但镜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柳叶,被人整整齐齐地搁在镜面正中央。我拿起叶子翻了个面,背面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谢"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但笔画清楚。

我拿着那片柳叶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秋天的草枯味。头顶的枝条一根一根伸向水面,有几根已经光秃秃的了,但最靠近水面的那一根上系着一小截红绳,褪了色,松散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人解下来之后没带走。

我把锁魂镜重新埋回去,把那片柳叶揣进口袋。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它晃了两下,被风吹掉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天越来越冷了。桂花糕的铺子还在开,老板娘说能做一整年,冬天的桂花糕放点糖桂花照样香。我每隔两三天买一块新的,搁在穿衣镜的镜框上沿。柳小满每次都要闻好久,大眼弯着,嘴角咧开无声地笑。

有一天晚上临睡前,镜面上多了一行新字,跟平时不大一样——不是提示我带伞穿外套,也不是"早"或者"晚安"。那行字写了很长,在镜面上占了半边,笔画比平时用力些,散得也慢。

"林默,小满还在你身边,铜钱还暖着,簪子还在茶几上。这三样东西你留好,比什么都管用。柳家的事到我这里就了结了,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找我,我挺好的。"

我蹲在镜子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字迹在"挺好的"三个字上顿了一笔,那个"挺"字的提手旁最后一下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

我伸手在镜面上写了个"好"字。写完又觉得太短,加了一行——"桂花糕还热着,给你留了块。"

字迹凝在镜面上,跟那行已经散了大半的留言并排着。过了一会儿,镜面左下角又浮出一行字,这次只有三个字,写得极轻极淡,像怕人看见似的——

"我闻到了。"

然后那行字散了,镜面恢复成一片安静的暗影,映着我蹲着的轮廓和身后客厅的夜灯。柳小满已经睡了,镜框上沿的桂花糕在微光里泛着一点糖霜的白。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那两根簪子拿起来看了看。银蝴蝶的翅膀在夜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那根光秃秃的同伴躺了这么久,边缘被空气磨得光滑了些,但那个空洞的米珠凹槽还在,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我把两根簪子并排搁回茶几上,台灯的底座旁边,跟往常一样。然后关了灯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穿衣镜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水滴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响动。我回过头,黑暗中镜面上有一小片水痕在慢慢化开,不像掌印,倒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停了一小会儿,离开时留下的那个印子。

我对着那片水痕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句:"晚安,柳听澜。"

黑暗中安安静静的。但铜钱贴着胸口的那一片皮肤,忽然暖了一瞬,像有人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大概又在晃枝条了。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水面,半跪着捧水喝的姿势跟夏天一样,跟一百年前也一样。河水还在流,把落叶和褪了色的红绳带向下游,带向柳家老爷念叨了一辈子的老家。

我躺进被子里闭上眼。茶几上的两根簪子还在台灯底座旁边并排躺着,穿衣镜上的水痕慢慢干了,镜框上沿的桂花糕渐渐凉透。但屋里暖洋洋的,铜钱贴在胸口,和心跳同一个频率,一起一伏,一暖一温。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买桂花糕。还得跟柳小满说早安晚安。日子照旧,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个会蹲在厨房门口念叨"盐放多了"的声音,多了个每天早上在镜面上写天气预报的。挺好的。

我翻了个身,被窝里暖烘烘的,秋夜的风在窗外打着旋过去了。

"好梦。"有人在黑暗里说了一声。

我嘴角翘了翘,然后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