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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半影共生

冬天的时候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也不是开手机,是走到穿衣镜前面站一会儿。镜面上通常都有字,有时是天气预报,有时是句"早",有时就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两根弧线下面一个圆。我跟小满认字都是跟它学的——那字迹虽淡,但笔画清楚,时间久了连柳小满都能照着描。

小满的认字速度比我预期得快。秋天她还在写"姑姑""桂花糕""绿"这几个词,到了入冬已经能写完整的句子了。有一回她在镜面上写"姑姑的字比你的好看",我蹲那儿看了半天,指着后面那半句问"你什么意思",她缩回黑暗里装睡,只留个小掌印搁在镜面上。

气温降到零下那几天,镜面上的字开始出现得晚了。以前天一亮就有,那阵子要等到我吃完早饭才慢慢浮出来,有时只写两三个字就散了,像人冻得不愿多说话。我猜阿渺在那边也怕冷,于是每天出门前把客厅的暖气开足,回来的时候镜面上的字明显精神多了。

腊月里我回了趟我爸那儿过年。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里噼里啪啦响,满屋子油烟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搁在茶几上,我爸瞥了一眼没问,只说了句"天冷别老吃甜的",然后给我添了碗热汤。

年夜饭照例两个人吃。我妈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我爸给她面前搁了双筷子。电视开着,春晚在热闹着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我夹菜的时候忽然听见我爸说了句"她今天来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谁?"

"柳家姑娘。"我爸端起酒杯抿了口白的,"下午我搁桂花糕的时候,客厅里凉了一阵。你奶奶那只老猫本来在沙发上睡觉,忽然抬头冲着墙角叫了一声。我往那边看了看,镜子上有水汽——你妈照片的镜框上,凝了一小片。"

我放下筷子,扭头看了看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玻璃镜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每年都来。"我爸把酒杯搁回桌上,夹了颗花生米嚼着,"你妈走了之后每年腊月三十,她都会到这边来待一阵子。也不说话,就是在客厅里飘一圈,看看你妈的照片,然后走。你奶奶那只猫认得她,头两年还炸毛,后来就只抬头叫一声,像打招呼。"

我听着没说话。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闷闷的响动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隔了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今年她多待了一会儿。"我爸把花生米咽下去,"在你卧室门口站了站。大概是想看看你,但你没在。"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明年我回家过年。"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是又给我添了碗汤。

开春那天护城河边的柳树先有了动静。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过马路的时候看见河岸方向那棵老柳树顶上泛了层极淡的黄绿色,凑近了看是米粒大的嫩芽顶破了树皮冒出来。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那些芽点密密地布了一整条枝,像有人用笔蘸了水彩在褐色纸上点了满纸的绿。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锁魂镜还在土里埋着,我没翻出来看。但树根旁边那处泥土比别处松软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又仔细踩平了。蹲下细看,土面上有一小片湿润的印记,不大,两个拇指并排的宽度,像有人跪在这儿把额头贴在地上停了一会儿。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湿土。凉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点点余温,跟铜钱贴胸口的温度差不多。

回到家,穿衣镜上正浮着一行字。不是天气预报,也不是"早"。那行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面镜面,笔画比平时深一些,散得也慢,像是写字的人攒了很久的气力。

"林默,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我该走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读完最后一个字。那行字已经在开始散了,边沿泛白模糊,但中间的部分还清清楚楚。"该走了"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上次那个"挺"字的提手旁一样,写了之后又舍不得收笔。

我在镜面上写了个"嗯"。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行——"走了还写天气预报吗?"

过了几秒钟,镜面左下角浮出最后一行字,比前面淡得多,像一口气的最后一点余音——

"不写了。但铜钱会一直暖着。"

那行字在镜面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笔画一点点地化开,像糖霜被温水慢慢溶掉。我蹲在镜子前面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铜"字散成了两道水痕,"钱"字化成一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暖"字里那个"日"在左边多拖了一笔才散尽。

最后镜面上什么都不剩了。干干净净的,映着我一个人的轮廓和身后客厅的天光。

柳小满从镜面左上角浮出来,大眼珠子转了两圈,在镜面上写——"姑姑呢?"

"走了。"我说。

小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大眼水汪汪的。然后她把小手贴在玻璃上,按了个核桃大的掌印,在掌印下面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无声的,嘴角咧得很开,跟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绿叶时一样的笑。然后她把手缩回去,大眼弯成两道缝,慢慢地沉入镜面的深处。

我站起来。茶几上那两根簪子还并排躺着,银蝴蝶和光秃秃的同伴从秋天躺到冬天,又从冬天躺到了春天。台灯光照在上面,银蝴蝶的翅膀泛着一层柔亮的光,旁边那根空簪子的凹槽里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点灰,我用指尖轻轻擦掉了。

铜钱贴着胸口。温的,跟心跳一个频率。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春天的黄昏来得比冬天晚,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铺在地板上。

我走到窗前把窗推开。暖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柳树嫩芽的苦涩清香。护城河方向那棵老柳树在暮色里站着,枝条上米粒大的嫩芽密密地排着,在晚风里微微摇晃。半跪着捧水喝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跟一百年前一样。

我对着那棵柳树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铜钱贴着心口暖着,暖得稳稳当当的,像有人把手掌焐在上面焐了很久,焐了一整个秋天一整个冬天,焐到柳树又重新发了芽。

"再见,柳听澜。"我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嫩芽的青涩气息,暖融融地扑了满脸。我把窗开着没有关,转身往客厅走。

茶几上那两根簪子并排躺着。我弯腰拿起来看了看,把银蝴蝶那根插进了上衣口袋,光秃秃的那根也揣上了。然后走向厨房去烧水做饭,路过穿衣镜时对着空镜面说了句"晚点回来",柳小满从镜角露了半张脸,冲我弯了弯大眼。

日子还得过。桂花糕还得买。铜钱还暖着,春天来了,老柳树发了新芽。

我系上围裙开火做饭,锅里的油烧热了滋滋响。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黑。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上的嫩芽在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

河水哗哗地流,把冬天的落叶和旧红绳都带走了。新芽冒出来的时候,旧的才真正落下去。

我炒好一盘菜端上桌,对着穿衣镜的方向喊了句"吃饭了"。镜面上没有字,但柳小满从左上角探出那张小脸,大眼弯弯的,在镜面上按了个掌印。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铜钱贴着胸口稳稳地暖着,一下一下,跟心跳同一个节奏。

窗外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