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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半影共生

柳听澜走了之后的头几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她在的时候,客厅永远有声音——要么在跟柳小满唠嗑,要么飘来飘去翻我书柜里的旧杂志,要么蹲在厨房门口念叨"你炒菜盐放多了"。她走了,这些声音一并消失,屋子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响。

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对着穿衣镜跟柳小满说两句话。小满还是老样子,大眼圆脸的,贴在镜面里侧往外看。她比从前话少了一些,可能是少了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也可能是在习惯新的日子。

第四天晚上我炒了个番茄鸡蛋,端到茶几上吃。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说完才反应过来,端着碗愣了半分钟,然后埋头把饭扒完了。

睡前照例去跟小满说晚安。镜面上浮出她的小脸,大眼弯了弯,小手在玻璃上划了一行字——"你还在想姑姑?"

我想了想,在镜面上写了个"嗯"。

柳小满点了点头,又划了一行字——"我也想。但她走了会高兴的。"

我蹲在镜子前面,看着那行水雾字慢慢化开。小满缩回黑暗里去了,镜面恢复成一片幽暗的反射,映出我蹲着的轮廓和身后半明半暗的客厅。

会高兴的。我想了想这句话,关了灯躺下。铜钱贴在胸口,微温,跟人睡着之后捂热的被窝一个温度。

第五天中午我爸打了电话过来,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我想了想答应了。下班之后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拐到糕点铺子买了两块桂花糕。老板娘认得我,说"又给你家那面镜子买呢",我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到城北老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爬六层楼还是喘,但这次我歇了一趟,在三楼窗口站了一会儿往远处看。护城河的方向亮着一排路灯,河水被灯光映得碎碎的,看不太清,但柳树的轮廓还在,斜斜地探向水面。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里切姜片。油烟机嗡嗡响着,灶上的锅烧得冒热气。我把鱼和桂花糕搁在料理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鱼接过去开始刮鳞。

父子俩一块做了一顿饭,他焖鱼我炒菜,端着碗坐在茶几上吃。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的新闻联播在无声地播着什么。我妈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台灯的光照着她弯弯的眉眼。

"你爷爷那面铜镜,"我爸夹了一筷子鱼肉,"后来我把它卖了。不是你从沈老板那儿拿的那面穿衣镜,是更早的一面——你爷爷从旧货摊买的,柳家堂姐附在上头的那面。"

"为什么卖了?"

"堂姐散了之后,那面镜子就是一面普通铜镜了。但留着容易让人惦记,你奶奶总问我为什么对着镜子发呆。我就卖了,卖给城西一个收旧货的,后来听说又转了几手,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扒了口饭。我爸也停了筷子,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

"你爷爷临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铜钱。"我爸把烟摸出来,在指间转了转没点上,"他问我——'那姑娘走了之后,林默会不会怪咱们?'"

我嚼饭的速度慢下来。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说。"我爸把烟放回烟盒里,"现在你告诉我,你怪不怪?"

我放下碗想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全黑了,六楼的窗框里框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上面挂着几颗模糊的星星。

"不怪。"我说,"她该走。留不住。"

我爸没说话。他伸手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白色的烟在顶灯的光线里往上升散,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我们中间飘过去。

"你妈走那年,"我爸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柳家姑娘从铜钱里出来,坐在你妈床边上,握了一宿她的手。第二天你妈走了,那姑娘缩回铜钱里,三天没出来。"

我从来没听过这事。

"你妈看不见她,"我爸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但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你妈知道有人在旁边。"我爸说,"那姑娘虽然碰不着活人的手,但能让她觉得暖和。你妈走的时候不冷。"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发现碗边上凝了一小圈水汽——不是碗里的热气蒸出来的,是从别处来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她还在吗?"我问。

我爸摇了摇头:"走了。那天早上你妈咽了气,她就回铜钱里了。三天之后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飘回你卧室那面镜子后面去了。"

"你没告诉她你也能看见?"

"没。"我爸把烟掐灭,"你爷爷说过的,让她自己跟你说。不让我替你开口。"

我点了点头。碗边那圈水汽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吃完饭我把桂花糕搁在茶几上,打算明天带回去给柳小满。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旧毛衣的袖口被烟灰烫了个小洞。他拍了拍我肩膀,像上次一样,手掌老茧蹭过衣领。

"铜钱还暖吗?"他问。

我摸了摸胸口:"暖的。"

"那就行。"他说,"暖着就是还在。不用想太多。"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两只,比以前亮了一些。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停,往窗外看了一眼。护城河那边灯火点点,老柳树的轮廓融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水面上的路灯碎影还在晃。

我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妈走的时候,阿渺在她床边坐了一宿?"

过了几分钟,我爸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要来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比在六楼窗口看到的更亮一些,薄薄的云丝被风扯着往南边飘。

回到家的时候柳小满正贴在镜面上等桂花糕。我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搁在镜框上沿,她把小脸贴在玻璃上凑近闻了闻,大眼弯起来,在镜面上按了个掌印。然后她缩回去睡了,留着那个掌印在镜面上慢慢化开。

我坐在沙发上没急着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圆镜反射进穿衣镜里,把整个客厅映成暖橘色的一团。铜钱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手指按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脉搏跳动,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别的什么。

茶几上那两根簪子还搁着。银蝴蝶和光秃秃的同伴并排躺在台灯底座旁边,被路灯光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我伸手把银蝴蝶那根拿起来看了看,米珠在暗处泛着极柔和的光,像两粒水珠凝在蝴蝶翅膀上。

"柳听澜。"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念了一句。

没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把圆镜的角度吹偏了半分,从穿衣镜反射进来的路灯光转动了一寸,正好落在那两根簪子上,把银蝴蝶的翅膀照得亮了一瞬。

我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把簪子放回茶几上,起身去关了窗。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又对着穿衣镜说了句晚安。镜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掌印也没有水雾。但当我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镜面左下角有什么东西一闪——不是掌印,是一行极淡的水雾字,写得飞快,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偷偷抹上去的。

我转过头去看时,那行字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最后两个字还能辨认——

"好梦。"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那两个字的笔画被水雾泡得模糊发胖,边沿正在往周围洇开,再过几秒就会彻底消失。但从笔迹的走向来看,我认得那个"梦"字最后一笔往下拖的那个小尾巴,那是阿渺写字的习惯。

她以前在镜面上给柳小满回话的时候,每个字最后一笔都爱往下拖一点,像怕人看不清楚。

我对着那行快要散尽的水雾字站着,直到它完全化干,镜面上什么都不剩了。然后我轻轻带上卧室门,躺进被子里,铜钱贴着胸口稳稳地暖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护城河的水还在流。老柳树还在那儿半跪着捧水喝,河面上有月亮倒影,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鳞。城西菜市场的铁皮棚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个老太太的马扎还歪在墙根底下,已经没人去扶了。

我闭上眼。黑暗中铜钱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像有人把掌心焐在上面,焐了很长很长时间。

"好梦。"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