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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96

云之羽:袖中春

灰袍人的身份,在第三日傍晚有了着落。

宫远徵带着一叠纸卷来到客栈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烈,橘红色的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大堂里的桌椅和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他把纸卷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几张速写的画像和一页抄录的文字说明。

"那个灰袍人,我查到了。"宫远徵在旁边坐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像是在压着什么重大信息的分寸,"他叫赵宣,五年前从应天府调来旧尘山谷附近的一处田庄,表面身份是庄上的账房先生。实际上,他是无锋派来驻守外围的联络人。"

沈秀的目光落在那张速写画像上。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巴线条收紧,像是一个常年处于"观察"状态的人。她没有见过这张脸,但画像上的特征和她从无锋训练营里听说过的一些描述吻合——外围联络人的普遍长相,普通到混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赵宣在田庄上住了五年,一直没有任何异常动作,直到刘四这条线重新启动。"宫远徵继续说,"他和刘四的接触频率很低,几个月才见一次面。茶棚那次,是今年的第二次见面。"

沈秀的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划过。"那他见过刘四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田庄。"宫远徵说,"我让人盯住了他。但他回庄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像是在等什么。"

沈秀把画像和文字说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宫远徵。晚霞的光从侧面照来,把少年人此刻绷紧的下颌线照得分明。他今天带来的信息分量不轻——那个灰袍人赵宣不是临时派来的,而是五年前就已经埋在外围的一枚棋子,和田庄上的那份外来人员部署属于同一条线。

"他在等新的指令。"沈秀说,"刘四见了他,他还在等。说明刘四传递的信息是'旧尘山谷这边的情况变了',而赵宣需要把这个信息送到更上层去,再做决策。"

宫远徵点了点头,又取出一页纸,上面画了一条简易的路线图——从赵宣的田庄向东南延伸,穿过两个村庄,最终汇入通往应天府的大路。"他已经派人往这条路线去送信了。那人昨日下午出发的,按照脚程推算,大约还需要两日才能到应天府。"

沈秀看着那条路线图上的村庄和岔路,心里在快速推算着时间。两日之后消息送到应天府,上层收到消息之后再做决策,再派人回传指令——一来一回,至少还要四五天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大约还有五到七天的时间,在无锋那边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先把自己的棋走好。

"角公子知道了吗?"她问。

"送了一份去角宫。"宫远徵说,"他应该已经看过了。"

沈秀把那些纸卷整整齐齐地叠好,交还给宫远徵。他接过去收进怀中,站起身,像是要走了,但又在桌边多站了一息。晚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明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沈秀那只空茶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你自己也留神些。赵宣那边如果动了,说明上层已经开始行动了。"

沈秀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层藏不住的关切,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也是。"

宫远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客栈。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下,随着他步伐的移动而慢慢缩短,最终和暗下来的天色融在了一起。

沈秀坐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暮色正在变浓,堂里还没有点灯,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她听见柜台那边传来柳婶划火柴的声响,随即一盏灯被点亮了,暖黄的灯光铺开,把大堂重新照亮。

她靠在椅背上,晚风吹动窗外的槐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宣出现了,那条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青羽离开之后,他留下了赵宣这条代持的线来应对旧尘山谷这边的后续。而现在刘四重新启动,赵宣开始往应天府方向送信,说明旧的部署正在重新运转。

还有一个可能性让她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赵宣往应天府送信,送的是关于旧尘山谷"变故"的消息。而她在无锋那边的身份登记也属于旧尘山谷的部分,青羽如果从应天府收到了"变故"的报告,会不会同时翻查部署在旧尘山谷这边的所有棋子记录——包括她这枚新入谷的"袖中刃"?

她不知道那批记录里有没有她的名字。无锋的规矩是一线一档,她和刘四、赵宣并不在同一条线上,理论上她的记录不会被翻出来。但万一呢?万一青羽或者某个更高层的人决定把旧尘山谷的所有部署全部梳理一遍,她就可能暴露在原本不该被看到的光线下。

沈秀在渐深的暮色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层隐忧压进心底。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清涩的余味。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把窗台上那几片莲子壳收进手心握了握,然后转身走上了楼梯。

夜风从敞开的门口涌入,吹动桌上摊着的那柄荷花扇的扇面,荷花的墨色线条在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微微晃动了一下。旧尘山谷的又一个夏天夜晚正在安静地降临,而远处的应天府方向,有一封信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