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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97

云之羽:袖中春

等待的日子里,旧尘山谷每一天都过得极慢。

沈秀照常早起、喝粥、帮柳婶择菜、去药铺坐一会儿,傍晚时分在门口摇着扇子看街景。表面上看和任何一个夏天都没有区别,但她心里那根线始终牵着一个方向——东南,应天府那条路上的田庄和正在路上的信使。她数着日子,今天是第四天。如果一切顺利,赵宣的信使应该已经抵达了应天府,而回信的信使大约也快上路了。

第四日傍晚,宫尚角来了客栈。他没有带文书,也没有让人通传,只是像寻常一样走进大堂,在沈秀对面坐下。柳婶替他倒了一杯凉茶便退开了,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逐渐变暗的天光。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沈秀开口,没有客套,直接说正事,"回信差不多该上路了。"

宫尚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沉静,但沈秀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我让人在赵宣田庄外围的两个方向都布了眼线。回信如果进入旧尘山谷范围,不会被漏掉。"

沈秀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荷花扇,扇面上的墨荷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沉静的深色。她扇了两下,风里带着凉茶和暮色交织的气息,说:"回信到了之后,赵宣会再联系刘四。刘四收到指令之后,就会启动下一步。"

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没有移开。"你觉得那封回信里会写什么?"

沈秀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让刘四和赵宣彻底切断所有联系,撤出旧尘山谷的一切部署,止损。另一种是让他们继续保持这条线,但把行动方式换得更隐蔽。"她顿了一下,"如果是后者,刘四近期内应该不会有太明显的动作。如果是前者——他可能会在几天之内离开旧尘山谷。"

宫尚角没有接话,但他微微颔首,像是和她得出了相同的判断。两人在渐浓的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在凉意初起的晚风里变得稀疏了一些,像夏天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拉向尾声。

"沈秀。"宫尚角忽然开口,叫了她名字,没有带"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暮色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她抬眸看他。

"如果那封回信要求所有部署全线撤出,"他说,"你也算部署的一部分。"

沈秀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知道他说得对。如果青羽或更上层的决策者决定断臂止损,旧尘山谷这边所有暴露在明面或暗面的无锋人员都有可能收到"撤离"或"清除"的指令。她在无锋那边的档案里,也属于旧尘山谷部署的一部分。如果那个指令下来了,她该怎么办?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而稳,"但如果那个指令下来了,我不会走。"

宫尚角看着她。暮光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却像水面被月光点亮了一样,清晰地映着她坐在对面、微微抬着下巴说"我不会走"的样子。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片刻后说了一个字:"好。"

夜幕完全落下来了,柳婶在后厨点亮了灯,橙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大堂里的暗影驱散了一些。宫尚角站起身,把茶盏放回托盘里,对沈秀说:"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会让人来告诉你。"

沈秀送他到门口。夜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吹动他月白色薄衫的衣摆和她的袖口。他走下台阶,在门槛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灯笼的光从身后照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暖昏的亮边。

"你今晚好好歇着。"他说。

沈秀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步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身影在暗下来的街面上渐渐模糊,最终完全融入了没有灯火的远处。

沈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她手臂微微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才转身回到堂里。柳婶已经收拾好了灶台,对她说了句"灶上热着水,你洗漱用"就回后院歇了。沈秀吹熄了大堂的灯,上了楼。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快圆了,清辉透过窗纸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淡银色的光区。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荷花扇,竹骨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扇面上的墨荷看不清轮廓了,只留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如果指令真的来了,她不会走。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在心里又把它过了一遍,确认了一遍,依然觉得是准确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雪宫后殿他蹲下来问她"你信不信我"的那一刻?从荷塘边灯笼照亮水面萤火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更早的茶寮里,他递给她一碟桂花糕的那一刻?

她说不清楚是哪一个瞬间。但方向已经定下来了,就像青羽在多年前布下的那些线头一样,她也把自己的线头系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沈秀把荷花扇放在枕边,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旧尘山谷的夜沉入了一天中最深最静的时分。她合上眼,均匀地呼吸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回信,和她早已想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