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沈秀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浅淡颜色,蝉还没有开始叫。她起身洗漱,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推开窗望了一眼角宫的方向。远处的屋脊和树冠在晨雾里轮廓模糊,安静得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她没有去送他。他昨日说了"等我回来",她便没有再问出发的时间和路线。她只是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下楼喝了粥,帮柳婶择了一把空心菜,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了片刻街景。早起的卖菜人推着板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宫远徵在巳时左右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的槐树荫下,脸上带着一夜没怎么睡好、但精神还算足的表情,递给她一只小竹筒。"我哥让人从路上送回来的。他到了茶棚附近了,刘四还没到,他在等。"
沈秀接过竹筒,里面塞着一卷薄纸,字迹简短:"已就位,茶棚无恙。午后若仍未见人,便退回半里再等。"
她把纸卷塞回竹筒收好,对宫远徵点了点头:"他那边有消息了你告诉我。"
宫远徵没有多留,转身便走了。沈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把手里的竹筒拿回房间放好。窗外的日光渐渐亮起来,暑气开始在空气中积聚,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
午后的时候沈秀在客栈里歇晌,躺在凉榻上闭着眼,但并没有真正睡着。她听着窗外的蝉鸣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心里有一根线连着一座远方茶棚的方向,那根线绷得刚刚好,既没有紧到让她坐立不安,也没有松到让她忽略它。
傍晚时分她起身喝了一碗凉绿豆汤。喝完刚放下碗,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宫远徵,是角宫的一个侍从,跑得满头是汗,在门口站定喘了两口气才说:"沈姑娘,角公子让人送回的消息。刘四到了茶棚,在茶棚里见了人。"
沈秀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见了什么人?"
"一个穿灰袍的陌生人,像是从应天府那边来的。刘四和他坐着喝了一碗茶,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各自分开了。角公子说,让您放心,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沈秀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碗放在桌上,对侍从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侍从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沈秀站在堂里,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被晚风轻轻吹动。她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弦慢慢松开了一些,松弛下来的感觉像水波一样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开来。
她走到门口,靠门框站着,望着西边天际层叠的霞光。角哥哥在回来的路上了。刘四果然去见了人,见了一个穿灰袍的、从应天府方向来的人。那条中断的线,在这一天重新接上了。
夜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沈秀听到了马蹄声。一辆深灰色的马车从西街方向驶来,在客栈门口缓缓停住。车帘掀开,宫尚角从车里下来,依然是那身深灰色的便服,面色如常,只是肩上的风尘比昨日更厚了一些。他看见沈秀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见了。"他说。
沈秀仰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面容因为几日的奔波而显得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往常一样沉稳笃定。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竹筒递还给他,他没有接,只是说:"你先收着。"
沈秀把竹筒收回袖中,两人在暮色里并肩站了片刻。角宫方向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暖光穿过庭院和树影落在青石路面上,在他们脚边铺了一小块明亮的区域。
"那灰袍人是谁,你知道了吗?"沈秀问。
"还没查到。但他和刘四见面的位置和方式都很专业——选在茶棚角落,背靠墙壁,能够看到所有方向入口的位置。他不是普通的无锋联络人。"宫尚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日的奔波沉淀之后的稳实,"远徵已经让人去查那个灰袍人的来路了。"
沈秀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歇着。等远徵有消息了再说。"
宫尚角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事,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马车走去。深灰色的衣摆在暮色里划过一道不紧不慢的弧线,他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角宫方向驶去。
沈秀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完全被风声和暮色吞没,才转身推门走进了大堂。风铃在身后叮当一响,晚风从门口涌入,带进来远处田野的草木气息和夏日将尽时节特有的那种微微发干的味道。
她在桌边坐下,把那只小竹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只需要等那灰袍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就可以知道刘四身后那根线到底通向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