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日,柳婶一早起来煮了一锅立夏粥。
沈秀下楼的时候粥已经晾得温热了,米粒晶莹透亮,里面加了红豆、薏米、桂圆和几粒红枣,甜丝丝的气息在灶间里弥漫开来。柳婶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又在边上放了一碟腌萝卜,说:"立夏吃粥,一年不苦夏。"
沈秀坐下来吃粥。红豆煮得软烂,桂圆的甜味渗进米汤里,每一口都暖融融的。她吃得很慢,把碗里的粥粒一颗一颗地嚼了咽下去,觉得这个立夏和她在无锋训练营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都截然不同。训练营里没有立夏粥,没有人会管你一年会不会苦夏。那里只有永远不变的训练量和永远冰凉的粗茶淡饭。
她吃完了粥,把碗洗干净,出门去了药铺。
李大夫今日也煮了一锅茶,是菊花和陈皮调的,放在柜台上的小炉子上温着。他见沈秀来了,倒了一盏递给她,又指了指柜台角落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把剥好的莲子,白嫩嫩的,和宫尚角前日给她的那碟很像。
"商宫那边送来的新鲜莲蓬。"李大夫说,"我一人吃不完。你带些回去给柳婶。"
沈秀拈了几颗莲子吃了,清甜润口,余涩很短。她把剩下的用帕子包好收起来,捧着菊花茶在柜台前坐下。今日的药铺比往常安静一些,门外没有行人路过,只有蝉——是的,蝉终于开始叫了,在远处某棵树上一声一声地拉着长音,把夏天的序幕缓缓拉开。
"李先生,"她喝着茶,目光落在药柜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上,"夏天到了之后,旧尘山谷会有什么不一样?"
李大夫想了想。"白天更热一些,但早晚凉爽。后山的溪水会涨,商宫的工坊会停半月——太热了,铁器烧出来温度太高,容易出次品。还有就是,夏天的旧尘山谷会有集市,比平时热闹。周边村子的人会把自家种的东西挑到谷里来卖,街上会多不少新面孔。"
沈秀听到"新面孔"三个字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周边村子的人,陌生面孔。无锋如果要在夏季安排新人进来,这个时段是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人流混杂,来去随意。
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面上没有显露什么。
喝完茶出了药铺,她沿着东街往回走。街上的树荫确实比春天密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晃动的碎光。卖凉粉的小摊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一个老汉摇着蒲扇坐在摊后,面前摆着几碗颤巍巍的半透明凉粉,浇了红糖水和薄荷叶碎。沈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一碗。凉粉入口滑润,红糖的甜和薄荷的凉在舌尖上同时化开,在微热的午前阳光下透着一股沁人的舒爽。
她端着凉粉碗慢慢走回客栈,在门前的矮凳上坐下来吃。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看见宫远徵从街对面快步走来。他今日穿着也是一身清凉的薄衫,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赶了一段路来的。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从袖中掏出一只扁平的小荷包,直接塞进她手里。
"给你。"他言简意赅。
沈秀放下空碗,打开荷包——里面装着十几颗莲子,比普通莲子略小一些,颜色也深一些,像紫褐色,每一颗都用干净的棉纸单独包裹着。她抬头看向宫远徵,困惑地眨了眨眼。
"是我自己培的新品种,"宫远徵别开眼,耳尖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绯色,"味道比普通的更清甜。前几日的还没熟透,这茬是刚收的。"
沈秀低头看着荷包里那些包得整整齐齐的莲子,忍不住弯了嘴角。一颗莲子用一张棉纸单独包着,这个细致的功夫,像是做了很久准备才收下来的。她没有说"谢谢徵哥哥",而是拈起一颗剥开了塞进嘴里——确实是比普通的更清甜,涩味几乎察觉不到,咬下去有一种糯糯的回甘。
"好吃。"她说。
宫远徵听了这两个字,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分。他"嗯"了一声,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话接下去。最后他说:"你要是不赶时间,今儿徵宫那边的薄荷又长高了一茬,可以过来摘些泡水喝。"
沈秀想了想,点了点头,把荷包收好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牌楼和竹林,去了徵宫。药圃里那些薄荷果然又茂密了许多,肥绿的叶片挤挤挨挨地铺了一整片地,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油润的碧色。宫远徵蹲下来掐了几枝嫩尖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怀里,淡淡的清凉气息从叶片上散开,像一小片便携的夏日。
"徵哥哥,"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掐薄荷,问,"你每年夏天都会种新的东西吗?"
宫远徵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掐了一枝薄荷放进竹篮里,说:"看心情。前年种了紫苏,去年种了藿香。今年种了薄荷和几株新配的草药,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那明年呢?"
宫远徵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掐了一枝薄荷,扔进竹篮里,声音闷闷的:"明年的事,谁说得准。"
沈秀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她没有完全听懂的意味,没有追问。她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枝薄荷,站起身,说:"明年如果有新的草药,也让我尝尝。"
宫远徵没有抬头,但他握着薄荷茎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点了点头。
沈秀拿着薄荷枝出了徵宫,一路走回客栈。午后的日光把她和那些薄荷的影子一起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晃动着。她把薄荷泡进一杯冷水里,坐在窗边看着被日光浸透的街景,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从树梢间传过来,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混在一起。
立夏这一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密令,没有夜行。只是吃了立夏粥、菊花茶、一碗凉粉和几颗甜莲子。沈秀把剥下来的莲子壳一片一片码在窗台边缘,排成一条小小的弧线,像一道隐形的界碑,标出这个夏天第一天的位置。
等到秋天再来的时候,她会记得这个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