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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76

云之羽:袖中春

立夏前的第三日,旧尘山谷热了起来。

一早开门时,那股热意就扑面而来,不像春日的暖融融,而是带着一种更沉更实的温度,从地面和墙砖里慢慢蒸腾起来。东街上的行人都换了薄衫,卖糖葫芦的老汉将摊子挪到了树荫底下,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更卖力了——一丛一丛地挤在墙角根下,颜色比春日更深更浓。

沈秀换了一件薄薄的素白夏衫,袖口宽大,走路时灌满了温热的夏风。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看着街上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打盹。蝉还没有叫起来,但已经有零星的蜻蜓飞过了低空。

正午刚过,宫远徵来了。他穿了一件轻薄的墨绿色短衫,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走到她面前掀开篮盖——里面是新摘的薄荷叶和几根翠绿的黄瓜,水灵灵的,还带着藤蔓的清香。

"药圃里吃不完,给你带些来。"他说着把竹篮往她怀里一塞,又像是随口提起,"我哥午后要去商宫一趟,你要是想去荷塘,今日正好。"

沈秀接过竹篮,眨了眨眼:"荷塘开了?"

"开了几朵早的,没全开。"宫远徵别开眼,耳尖在日光下泛着薄红,"但他昨日傍晚在塘边站了挺久,估摸着是看看开了几成了。"

沈秀弯了一下嘴角,把竹篮放进客栈大堂里,回身走过来时对宫远徵说:"那我去看看。"

宫远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你自己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片荷叶叠成的扇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背影在日光里快速远去,拐进树荫里便看不清了。

沈秀握着那片荷叶扇,扇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草木的涩香。她沿着西街穿过牌楼和甬道,绕过角宫正门,从侧面的小径走到了角宫后院的荷塘边。

荷塘不大,但水清得很。田田的荷叶铺了半塘,碧绿碧绿的,叶片边缘微微卷着,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被午后日光一照,亮得像碎了一池的银子。几朵早开的荷花从叶丛中探出来,粉白色的花瓣半张半合,还没有完全展开,像少女将醒未醒的眉眼。

宫尚角站在塘边的柳树下,正低头看水面的荷影。他没有穿正装,只一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线。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沈秀站在柳荫边缘,手里握着一片荷叶扇,日光在她素白的夏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来了。"他说。

沈秀走过来,在柳树另一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荷塘。水面上浮着几片初生的荷叶,边缘圆润,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塘底的鲤鱼偶尔游过,在荷叶的阴影间一闪又沉下去了。

"远徵说你昨日傍晚在塘边站了很久。"她说。

宫尚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比去年开得晚了一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荷叶和水面上,"不过开了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柳树下,看了一会儿荷塘。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小光斑,落在青砖地上和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空气里有微微的水汽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商宫方向的人声和车马声,隔着一道矮墙和几丛茂密的灌木,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听外面的动静。

沈秀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她和他的影子倒映在荷叶的间隙里,一左一右,隔着一小段可以互相触到的距离。

"角哥哥,"她轻声问,"夏天真的来了之后,会一直这么热吗?"

"会热一阵子。"宫尚角说,"但旧尘山谷的夏天不太长。到了七月末,早晚就凉了。那时候荷塘里会有莲蓬,徵宫那边的药草也收得差不多了。"

沈秀没有接话。她在心里数了数,七月末,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之后的秋天,旧尘山谷会是什么样?她还会在这里吗?这些问题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心里像水面的浮萍一样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宫尚角转身从柳树旁的矮凳上拿起一只小瓷碟,里面是几颗剥好的莲子,白润润的,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递给她:"昨晚上剥的,你尝尝。"

沈秀接过碟子,拈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生的莲子口感清脆,微甘中带着一点极淡的涩,嚼了几下之后回甘慢慢浮上来,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她嚼完第一颗,又拈了第二颗,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宫尚角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也没有走。

莲子吃完的时候,日影已经偏西了一些,从正午的直晒变成了斜斜的暖照,穿过柳树的枝条在塘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波纹。

沈秀把空碟子递还给他,说:"荷塘很好看。开了更多的时候,我再来看。"

宫尚角接过碟子,点了一下头。"随时来都行。"

沈秀转身沿着小径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尚角还站在柳树下,浅灰色的衣衫被穿透过柳叶的斜阳照得暖亮,手里握着那只空碟子,正低头看着水面。他没有抬头看她,但沈秀知道他听见她回头了,因为他握着碟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和甬道,走出牌楼回到东街。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于春末的、属于夏初的温润气息,像是天地之间被人掀开了一层薄薄的帷幕,露出了底下更深更浓的颜色。

她推开客栈的门,风铃叮当一响。

柳婶正坐在大堂里摇着一把蒲扇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沈秀回来了,眯着眼笑了一声:"荷塘看了?"

"看了。"

"角公子在不在?"

"在。"

柳婶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问,重新闭眼摇起了蒲扇。沈秀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从桌边拿起另一把蒲扇轻轻摇着。夏风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带着落日将近时分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安稳气息。

她在心里想着荷塘里那些还没全开的荷花。过几日再去的时候,大概就都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