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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75

云之羽:袖中春

翌日一早,沈秀拿着那卷抄本去了一趟药铺。

李大夫正在给一只旧药碾上油,见她来得比平时早,微微抬了一下眉。沈秀把那卷抄本摊开在柜台上,翻到第三页,指着那行"担保人署名:沈三"的字迹。

"李先生认识这个人吗?"

李大夫放下油壶,拿起那卷抄本凑近了看。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那行墨色字迹照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抄本,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但他捻药碾的手指停了一瞬。

"沈三郎。"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回忆被拨动之后的微微顿挫,"我知道这个人。十年前外围庄上的杂役,管过一段时间的牲口棚。后来离开了,据说是回了老家。"

"你见过他?"

李大夫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一张蒙了灰的旧纸。"见过几面。他来药铺抓过几次风寒药,不爱说话,每次拿了药就走。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庄上杂役。"他顿了顿,"但我后来留意到一件事。"

沈秀的心微微一紧:"什么事?"

"他每次来抓药,抓的剂量都比正常人多一倍。如果只是一个人生病,不需要那么多。他那些药,像是替别人拿的。"

沈秀的指尖轻轻叩着柜台边缘。刘四入庄的担保人是沈三郎。沈三郎替人拿药。这个"别人"是谁,是刘四?还是刘四背后那条线上别的人?沈三郎是无锋的暗桩之一,还是只是被利用了身份?

她想起自己当初用"沈秀"这个名字入谷时,无锋给她编造的"江南沈家灭门"背景——如果那个灭门的沈家是真的,他们家的独女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年纪死于何年何月,都被无锋查得一清二楚。而沈三郎这个人,被编成她舅舅的身份放进她的故事里,说明无锋知道他不在旧尘山谷了,知道他不会被人认出来。

"沈三郎还活着吗?"她问。

李大夫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庄上就没有他的消息了。也没有人来找过他。"

沈秀把那卷抄本收起来,揣进怀中。她在药铺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李大夫重新给药碾上油,日光在柜台和药材之间安静地移动。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无锋给她安排的身份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用真实存在过的人重新拼凑的——沈家的灭门惨案是真的,一个叫沈秀的小女孩真的死于三年前,一个叫沈三郎的人真的在旧尘山谷的外庄上做过杂役。无锋把这些真实的信息揉碎之后重新组合,拼成了一个查不出明显漏洞的假身份。

"李先生,"她说,"你说一个已经在庄上做了几年杂役的人,突然离开了,而且再没有消息——会发生什么?"

李大夫放下油壶,想了想。"如果他不是被调走,而是离开的话,庄上会有离职记录。你手里的抄本里应该也有。"他指了指那卷抄本,"翻到后面看看。"

沈秀重新展开抄本,翻到后几页。果然在外庄杂役名册的最后几行里,找到了"沈三郎"的离职记录。日期是八年前的秋末,理由写的是"归乡侍亲"。没有具体的家乡地址,没有转任记录,只有四个字。

归乡侍亲。非常体面、非常合理的离职原因,体面到让人不会多想。

沈秀合上抄本,把这几条信息在脑中拼接了一遍。八年前沈三郎离开庄上,在那之前他替人拿过超出正常剂量的药材。十年前刘四入庄,他的担保人是沈三郎。而沈三郎本人,在她入谷之前就已经不在旧尘山谷了。

一条完整的、被人精心抹去棱角的暗线,正缓缓浮现出来。

沈秀站起身,把抄本收好,向李大夫道了谢,转身走出了药铺。春末的阳光照在脸上,热了几分,已经是初夏将至的温度了。她快步走回客栈,上了楼,关好门,取出那枚铜制令牌放在面前。

沈三郎。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被人翻了出来,露在了日光下。无锋给她这个身份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想到她会沿着这个线头一路追到外庄的旧档上去。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把一个已离职八年的杂役放在眼里,觉得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安全了。

沈秀把令牌收回暗缝,站起身走到窗边。东街上人来人往,市声如常,一切都和她入谷时一样——但那些藏在日常底下、被她渐渐一寸一寸翻出来的暗线,正把旧尘山谷真正的模样逐步揭开。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人。云为衫。她在羽宫住了这些日子,和宫子羽朝夕相对,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有没有见过刘四往羽宫方向传递消息?沈秀决定下午去一趟羽宫。

午饭后,沈秀穿过牌楼和甬道,去了羽宫侧门。门口的丫鬟见是她,已经熟了,笑盈盈地放她进去。云为衫在后院的花圃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一株月季的枯枝。她见沈秀来了,放下剪子,在旁边石凳上坐了。

"云姐姐,你近来在羽宫,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沈秀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低。

云为衫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一些小事。前几日我路过羽宫偏院的库房时,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侍卫在附近转了一圈。我以为他是巡查的,但他站的位置看不太到库房的门,反而能看到偏院和角宫之间的那条夹道。"

沈秀的呼吸微微一紧。那条夹道,是刘四如果要往羽宫送消息必须经过的路线。他在确认路线是否安全,或者他在等什么东西从那条夹道出来。

"你看到他往夹道方向递了什么东西吗?"

云为衫摇头。"没有。我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走了。之后也没有再看见他。"她顿了顿,看向沈秀,"那个人,就是你之前问过的那个侍卫?"

沈秀点头。

云为衫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沈秀,如果那个人真的还在往某个方向传递消息,子羽执刃那边……你告诉他了吗?"

"角公子已经告诉过他了。子羽哥哥在自查羽宫的旧档。"沈秀看着云为衫的眼睛,"云姐姐,你在羽宫如果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可以直接跟子羽哥哥说。他现在,值得信任。"

云为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值得信任"这四个字轻轻触到了什么。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子,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剪刃的缝隙。

沈秀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云为衫一眼,春末的日光里她坐在石凳上,月季花的影子在她衣摆上晃动,安静得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

沈秀出了羽宫,沿着来路穿过牌楼,回到东街。她在客栈门口停了一步,看见门槛旁边的青砖缝里,不知被谁用指甲刻了一道极浅的弧线——月牙的弧度,浅浅的,像是被人随手画的。她弯腰看了一眼,那道弧线的深浅和她之前收到的无锋记号一致,但这一次没有叶片、没有纸条、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

只有一道弧线,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有人来过,有人在看着你。

沈秀直起身,用鞋尖把那道浅痕轻轻蹭了一下,让它隐没在青砖的纹路和尘土之间。然后她推门走进了客栈,风铃在身后叮当一响。

厨房里传来柳婶炒菜的香气,油锅滋啦作响。沈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窗外日光正好,初夏快要到了,树上的叶子已经比春天时浓密了许多,在风里摇晃出一片浓绿的影子。

旧尘山谷的那些暗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翻出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流水的推动慢慢露出棱角。而她坐在这扇窗边,等着它们浮上水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