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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74

云之羽:袖中春

收到枇杷的次日傍晚,沈秀在客栈门口碰见了宫子羽。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东街慢慢走过来。暮色里他的神情比上次在选亲大典上见时沉静了许多,那种初登执刃之位时的紧张和不安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被磨砺出来的、内敛的定力。他看见沈秀站在客栈门口,便停下脚步,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姑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他看了看客栈的门面,"方便的话,边走边说?"

沈秀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和他并肩沿着东街往南走了一段。春末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全暗,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金红色的余光,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拉在青石板路上。

宫子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份旧约,我看完了。"

沈秀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知道那是我兄长签的东西。"宫子羽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边想边说,"角公子把它交到我手上,没有附带任何条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他只是让我知道。"

"那子羽哥哥打算怎么做?"

宫子羽沉默着走了几步。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比一个月前分明了许多。他望着前方远处后山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目前还看不清全貌的远景。"我让羽宫的人重新核对了一遍近五年的旧档。如果那条矿脉收益的分成还在继续走,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沈秀偏头看了他一眼。宫子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底有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我要把这件事查到底"的沉实决心。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急着去质问谁,而是选择先查清楚再说话。

"你查到的结果,可以跟角公子说。"沈秀轻声说,"他那边也在查一些相关的事。"

宫子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暮光里的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对某个判断得到了确认。他没有问她"你们俩的关系已经近到可以替对方传话了吗",他只是说:"我知道了。改日我找他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宫子羽站定,转身看着沈秀,表情认真了几分:"沈秀,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子羽哥哥请说。"

"你入谷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了?"

沈秀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宫子羽的眼睛,那双澄澈的少年人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介于求证和坦诚之间的东西。他不是在审问她,他是在请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沈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入谷的时候,只知道雪宫藏着一件东西,不知道它是什么。后来慢慢知道的。"

"那你现在——"

"我现在站在你们这一边。"沈秀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落在暮色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浅水,清清楚楚地沉到了底。

宫子羽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来了,街边的灯笼陆续被点亮,暖黄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棂和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宫子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少年气的大笑,而是一种安心的、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会露出的浅淡弧度。

"我知道了。"他说,"那你保重。"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月白色的衣摆在不甚明亮的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个即将隐入夜色的轮廓。

沈秀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宫子羽比一个月前成长了很多。不仅仅是因为他坐在了执刃的位置上,更是因为他开始学会在知道真相之后,不急着下结论,而是先思考、先核实、先给自己留出消化的时间。这份旧约照见了他兄长不光彩的一面,但这并没有打垮他,反而让他的目光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沈秀转身往回走。路过药铺的时候,她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李大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过去。

回到客栈门口时,一辆深灰色的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宫尚角的半张脸,在灯笼的暖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他没有下车,只是朝她招了一下手。

沈秀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微微弯下腰和他平视。"角哥哥,你怎么来了?"

宫尚角手里握着一卷薄薄的东西,从车窗递出来。"外庄的旧档整理了一份抄本。你带回去看。里面有刘四之外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不确定是不是和那条线有关——你也许能看出什么来。"

沈秀接过那卷抄本,入手轻而薄,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收进怀中,点了点头:"我今晚就看。"

宫尚角"嗯"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放下车帘。他看着窗外站在暮色里的她,灯笼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暖融融的浅金色。他沉默了片刻,说:"后山那边的守卫换了一批。你最近不用再去那边。"

"我知道。"

"那个侍卫……刘四,还在角宫。我没有动他。"

"留着线头。"沈秀说,"我明白。"

宫尚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肯定她的判断。他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远去了。沈秀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那辆深灰色的马车消失在东街尽头,然后推门走进了大堂。

柳婶已经歇下了,大堂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昏地亮着。沈秀上了楼,在床边坐下,借着灯光展开那卷抄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地抄写着外庄旧档的条目,字迹工整清晰,是宫尚角的手笔。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大多数是年份和人名、职位调动的记录,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注。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一行用墨色加粗的字写着:"刘四,祖籍不详。入庄登记时担保人署名:沈三。"

沈秀的指尖在纸页边缘猛地缩紧。

沈三。沈三郎。她入谷时用的那个假身份里,那个根本不存在于旧尘山谷的"舅舅",他的名字真实地出现在了一份外庄的旧档上,作为刘四入庄时的担保人。沈三郎是存在的,他确实在旧尘山谷待过,确实和宫门外围有过交集。但她借用的这个名字,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凭空捏造的身份,却在一份真实的档案里找到了落脚点。

沈秀放下抄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沈三郎这个人,在她入谷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旧尘山谷的旧档里了。无锋给她编造这个身份的时候,用的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名——这意味着无锋在旧尘山谷的渗透,远比她想象中更深远。他们连外围庄上已经离开或已故的人都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拿来套用成假身份的底色。

她把那份抄本仔细折好,和铜制令牌放在一处。然后躺下来,望着昏暗的屋顶,在脑中重新整理着沈三郎这个名字的位置。一个已经不在旧尘山谷的人,十年前的庄上记录,刘四的担保人。他是无锋的人?还是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不知情的前庄上杂役?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她的思绪越走越远,在即将沉入深眠的边缘慢慢失去了连贯的形状。窗外月光西斜,春末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残花的淡香。

沈秀合上了眼。旧尘山谷沉入了又一个安静的夜里,而那些线头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人一根一根地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