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78

立夏过后，天一日比一日热了。

沈秀换上了柳婶给她做的第二件夏衫，是一件细棉布的淡蓝色短褂配素白长裙，比春衫薄了许多，穿在身上透气清爽。她把头发也挽得更高了些，用一根素银簪子紧紧束住，露出细白的后颈和一小截耳后的皮肤。银镯子照旧戴着，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碰在皮肤上有一种温热的存在感。

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听到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柳婶在跟什么人笑着寒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络的热忱。她放下书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看见宫尚角坐在大堂里，正在跟柳婶说话。他今日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薄衫，没有束冠，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像寻常人家外出做客的公子哥儿，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夏日才有的闲适。

他听见楼梯的动静，侧过头来看见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沈秀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得这样随意，手里还握着扇子，像一副会动的夏日小画。

她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柳婶端了两碗酸梅汤放在桌上，又摆了一碟子腌脆瓜，然后笑眯眯地退到后厨去了。

"你怎么来了？"沈秀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一股子乌梅和桂花混合的清香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宫尚角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把手里那柄折扇搁在桌面上朝她推过来。"路过东街的时候看见有卖扇面的摊子。挑了一柄，觉得适合你。"

沈秀低头看去。那柄扇子不大，竹骨细薄，扇面是素白底子，画着一枝斜逸的荷，花瓣粉白，墨色的梗骨在水面上投下淡淡倒影。笔触很简，但疏密有致，几笔下来荷的风骨都在了。她伸手拿起扇子展开，轻轻摇了摇，扇起来的风是凉的，带着新竹特有的清冽气味。

"好看。"她合上扇子，握在手心里，"角哥哥自己有一柄吗？"

宫尚角从袖中取出另一柄，扇面是墨青色，只题了两个字——"荷风"，笔势内敛，和他的人一样。他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说："买了一对。"

沈秀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对。他买了一对，自己留了一柄，送来一柄。她低头看着扇面上那枝斜逸的荷，觉得心跳比刚才快了几息。

两人喝着酸梅汤闲聊了几句。宫尚角说商宫那边的旧档也翻出了一批，和角宫手里的那份抄本对得上。他说宫子羽昨日派人送了一封手书过来，里面提了几处细节，和他查到的信息吻合。他说刘四这几日没有明显异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观望。沈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酸梅汤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和外面逐渐升高的热意形成一种舒适的对比。

说完正事之后，宫尚角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放下碗时看了沈秀一眼。那目光在她手里的扇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街面上。

"过几日如果不太热，后山的溪涧可以去走走。"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水浅，凉快。"

沈秀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扇面的荷花在光影里一隐一现。她点点头："好啊。等哪天不太热，我让人带话去角宫。"

宫尚角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午后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素青色薄衫的轮廓镀了一层明亮的金边，他逆光站在那里，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沈秀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柄扇子，"他说，"今天正好用。"

他转身走了出去，素青色的身影融进了门外白花花的日光里。沈秀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竹骨扇，扇面上的荷花在光线下显出淡淡的墨色纹路，笔触清简。她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风拂过面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属于新竹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柳婶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风铃在门口叮当响了一声，被午后的热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秀把扇子放在桌边，继续看她的书。但是看了几行就又忍不住展开扇子扇了一下，再看几行，又合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柳婶在后厨笑出了声，她才红着脸把扇子好好放到了桌角，端起酸梅汤碗假装喝了一口。

下午的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把扇面那枝荷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随着窗外树叶的晃动而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沈秀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今年的夏天也许会过得比往年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