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哥,人带来了。我药圃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完也不等宫尚角回应,转身就大步离开了。沈秀余光瞥见他转身时朝她这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透的东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梅林里只剩下她和宫尚角两个人了。
宫尚角放下银剪,走过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水蓝色的棉袄,在她左腕的银镯上停了半拍。"今天不冷?"
"有点冷。"沈秀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但梅花好看,冷也值得。"
宫尚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了一下但被压回去了。他转身向梅林深处走,抬手示意她跟上:"来看这边,有一株开得早。"
沈秀跟在他身后,走过落了一层薄霜的青砖小径,在一株枝干倾斜的老梅前站定。那株梅比别的都早一些,已经有十几朵花绽开了,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极淡的粉白色,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微微颤动着,像是随时会化在风里。
沈秀凑近了看,轻轻吸了一口气:"好香。"
"这株叫'玉蝶'。"宫尚角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角宫最早的梅树,种了快二十年了。"
沈秀偏头看他:"角公子种的?"
"不是我。"宫尚角的目光落在那株梅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东西,"先人种的。我只是守着。"
这句话里有一种厚重的东西。沈秀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玉蝶"的花瓣,像怕把它碰疼了似的。
宫尚角看着她这个动作,目光微动。片刻后他开口:"沈姑娘的家乡,也有梅花?"
"有的。"沈秀收回手,笑了笑,"我家后院里也有一棵梅树,不过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好看。小时候我娘会在梅花开的时候给我做梅花糕,甜滋滋的,咬一口满嘴香……"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杏眼弯弯的,带着对往事的怀念。但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袖中刃的那片暗缝一直抵着她的手腕内侧,冷而硬——无锋训练营里没有母亲,没有后院,没有梅花糕。这些"往事"是她从另一个被灭门的真孤女身上借来的,对方早已死在了无锋的刀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宫尚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家吗?"
沈秀的眼眶微微一热——这次的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那句"你想家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一处她从不敢触碰的地方。她别开脸,吸了一下鼻子:"……想。可是家里没人了,想也没用了。"
宫尚角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梅花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过了很久,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玉白色的花瓣用银丝穿成了一枚坠子,坠着一缕细长的红绳,精致得像从画上摘下来的。
沈秀愣住了:"这是……"
"刚才修的枝上有一朵落花。"宫尚角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落在地上可惜了,就顺手穿了一枚坠子。你若喜欢,拿去戴着。"
他的声音很平,但沈秀注意到他递坠子的手指微微绷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人送东西的时候,原来也会紧张。
沈秀双手接过了那枚梅花坠子,红绳上还带着一丝他掌心的温度。她低下头把它系在自己脖子上,坠子贴着她锁骨的位置,凉丝丝的,像一枚小小的冰玉。
"谢谢角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低头攥着那枚坠子,没有抬头看他。
宫尚角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素银簪子歪歪地挽着她细软的发丝,良久,他开口:"以后想来看花,就来。"
沈秀终于抬起头,杏眼里还有未散的水光,却对他露出一个又乖又甜的笑:"那我可以叫远徵哥哥来接我吗?"
宫尚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你。"
他没有再多留她。让她在梅林里又走了一圈,看了另外几株早梅,便唤了宫远徵来送她回去。宫远徵来得很快,像是压根没走远,一直守在月洞门外似的。他闷着脸把沈秀送出了角宫,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