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21

第二天一早，宫远徵就来了。

他站在安来客栈门口，没有推门进来，只是把门敲了两下，等柳婶开了门，硬邦邦地丢了一句"我来接人"就闭上了嘴，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一副"我不高兴但不得不来"的模样。

沈秀正在喝粥，听见动静，放下碗擦了擦嘴，小跑到门口。她今日换了柳婶给翻出来的一件半新的水蓝色棉袄，虽然也是旧衣裳，但颜色衬得她皮肤白净，比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袄好看了不少。银镯子在袖口叮当作响，她仰头对宫远徵笑了笑："徵哥哥早。"

宫远徵的脸刷地就黑了。"谁让你叫徵哥哥的！"

"……上回不是叫过了吗？"

"上回是上回！"他别开脸，耳尖又开始泛红，声音却凶巴巴的，"今天不许叫！叫徵公子公子！"

沈秀也不跟他争，乖乖点头："好的徵公子。"

她这副"你说了算"的温顺模样，反倒让宫远徵一拳打在棉花上，耳尖更红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往西街的方向走："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沈秀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地踩在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上。雪停了两天，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石板本色，在晨光里泛着灰青色的光。

"徵哥哥——"沈秀刚开口，宫远徵就猛地回头瞪她。她立刻改口，"徵公子，角公子他真的请我去看梅花？"

"我哥说的，还能有假？"宫远徵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痛快，"他昨晚就叮嘱了，让我今早来接你。搞得好像你这点路还能丢了似的。"

沈秀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装出困惑的样子："徵公子不高兴吗？"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宫远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哥爱请谁看花请谁看花，关我什么事！"

他嘴上说得硬，步子却走得更快了，像要把身后那个水蓝色的小影子甩掉。沈秀也不追，就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小跑跟着，叮叮当当的镯声碎了一路。

西街牌楼近在眼前。

这是沈秀入谷以来第一次靠近牌楼而不需要躲藏。宫远徵走在前面，腰间挂着徵宫的令牌，守卫见了只是微微颔首便放了行。沈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做出一副拘谨又好奇的模样——实际上她的余光已经把牌楼内的防御布置扫了个七七八八。

牌楼之后是另一片天地。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蜿蜒向北，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矮松和常青灌木，再往远处能看见灰瓦白墙的屋舍群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腹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外围截然不同的气息——清冽、干净、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和药草味。

宫远徵走在前头，步子明显放慢了些。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缩着肩，一副"到了陌生地方不敢乱看"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半度："前面就是角宫的范围，你别乱走就行。"

"嗯。"沈秀乖乖应了一声。

角宫比沈秀想象中要大气。三进院落，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角宫"二字，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进了大门，穿过一道月洞门，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梅林，约莫二三十株老梅，枝干苍劲，虬曲盘错，满树花苞将绽未绽，在清冷的晨光里挂着一层薄霜，像无数颗细小的珠玉缀在枝头。

沈秀站在月洞门口，仰头看着那片梅林，是真的愣了一瞬。

"来了？"

宫尚角的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他从一棵老梅后走出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素净的清雅。他手里握着一把修枝的银剪，显然方才在打理花枝。

沈秀赶紧回神，福了一礼："角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