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20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明晃晃的光。沈秀眯了眯眼，脚步放慢了一些。她经过西街口的时候，余光扫到牌楼那边有动静——几辆马车正从牌楼下驶过，车帘低垂，前后跟着护卫，看方向是往后山深处去了。

送新娘入宫的马车。选亲大典，近了。

她走回客栈门口，正要推门，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沈姑娘。"

这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沈秀转过身，看见了宫尚角。

他今日穿了一件苍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株覆了薄霜的老松。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见沈秀回头，他走前几步，把食盒递给她："路过东街，买了些桂花糕。上回远徵说给你带过，怕你不够吃。"

沈秀接过食盒，有些手足无措："角公子……这怎么好意思，您已经送了那么多东西了……"

"不值什么。"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左腕上——那对银镯子在她袖口边缘若隐若现。他的眼神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唇角似乎浮起极淡的弧度，"戴着合适。"

沈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镯子。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低头把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声如蚊蚋："谢谢角公子……"

宫尚角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沈秀的头顶，看向安来客栈的招牌，停了两息。"柳婶这边住得惯吗？"

"惯的惯的，柳婶对我特别好。"

"嗯。"他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沈秀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几次见面都要久——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再确认一遍，刻进某个难以名状的位置。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旧尘山谷的雪快停了。"

沈秀抬头："啊？"

"雪停了之后，山里会开一种花。"宫尚角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角宫后院的梅林里就有。你要是想看，改日可以让远徵来接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秀回答，便转身走了。苍青色的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秀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食盒，左腕的银镯子在日光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雪停了之后，山里会开一种花。角宫后院的梅林里就有。你要是想看，改日可以来看。

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客套——一个外来的小孤女，谁会真的请她去宫门内院看花？但宫尚角说出口的语气，不像客套。他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邀请，有试探，有某种她暂时还无法准确定义的东西。

沈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门走进了客栈。

她回到房间，打开那只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比宫远徵上回带的更精致，每一块都压了梅花印。食盒的夹层里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勿急。"

沈秀看着那两个字，无声地笑了。

宫尚角在告诉她，选亲大典在即，一切按部就班，不必着急。他不仅知道她着急，还特意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一个角宫之主，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孤女送桂花糕、送银镯、送"勿急"——这已经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畴。

沈秀把信笺收好，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配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暮色和远处传来的隐隐钟声，竟有几分安宁的意味。

她放下桂花糕，走到窗边。外面，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橙色的余晖，映着屋顶的积雪和远处山峦的轮廓，好看得像一幅工笔画。

角宫后院，有一片梅林。

沈秀靠在窗框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雪停了。梅花要开了。

她该准备好，去见那片梅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