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19

沈秀戴那对银镯子戴了三天。

从第二天起就没摘下来过。两只镯子在她细瘦的左腕上轻轻碰撞，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细响，像带着一小串风铃。柳婶头一回听见时还打趣她："哟，哪来的好物件？"

"角公子送的。"沈秀伸出腕子给她看，语气里带着小姑娘得了礼物的雀跃，"说是给我压惊。"

柳婶的表情微妙了一瞬。她多看了沈秀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收着吧，银器养人。"

沈秀把她那句没说完的话记在了心里。柳婶在旧尘山谷住了多年，对宫门的事知道得不少，但她很懂得闭嘴的边界。沈秀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戴着镯子，用那叮叮当当的细响装点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第三天下午，上官浅来了。

她换了一件蜜合色的夹袄，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腰带，头发松松挽了一个堕马髻，鬓边簪了一小朵绢花。整个人看起来又娇又俏，带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随意。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喊："秀妹妹，我来找你说话啦。"

沈秀从火盆边跳起来，笑着迎上去："浅姐姐来了！快坐，我去给你倒茶——"

"别忙别忙。"上官浅拉住她，顺势在条凳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客栈大堂——柳婶在后厨忙活，大堂里没有旁人，只有角落一个打瞌睡的住客。"你这儿倒清静，我那院子里天天有人来，吵得我头疼。"

"浅姐姐是贵人嘛，自然有人巴结。"沈秀捧了一杯热茶过来，蹲在火盆边给她烤手，"我就一没人要的小孤女，谁来找我呀。"

上官浅被她逗笑了，拿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张嘴啊，小孤女也能让人疼。"

两人闲话了几句天气和吃食，上官浅的目光落到了沈秀左腕上。镯子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梅花纹路雕得细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上官浅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后笑着问："好漂亮的镯子，哪儿来的？"

"一位公子送的。"沈秀低下头，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声音也小了，"就是那天我迷路，他送我回去……后来就让人送了这镯子来。"

上官浅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但笑容丝毫未减："哟，哪位公子这么大方？"

"角、角公子……"沈秀的声音越来越小，带了一点少女提到心上人时特有的羞怯和甜蜜，"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能是看我可怜吧……"

上官浅没有再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飘浮的碎叶上，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说起她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花，香气扑鼻，问沈秀要不要去看看。

沈秀拍手说好，两人便相携出门去了。

上官浅的宅院确实有一棵老梅，虬枝盘曲，花苞初绽，在雪地里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两人站在树下赏了一会儿花，上官浅忽然说："秀妹妹，你觉不觉得，这旧尘山谷的冬天太长了？"

沈秀哈了一口白气："是有点长，我都好几天没见着太阳了。"

"听说宫门的选亲大典就在这几日了。"上官浅折了一小枝梅花在手里把玩，语气随意得像是聊闲天，"到时候会有好多姑娘被请进后山去，宫门里的几位公子要从中选一位新娘子呢。"

沈秀歪了歪头："浅姐姐也去吗？"

"我？"上官浅笑了一声，把梅花枝别在沈秀的衣襟上，"我是去凑数的。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人家哪看得上我。"

沈秀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那枝梅花，花瓣微微蜷着，被雪气浸得有些凉。她心里清楚上官浅的"凑数"是句场面话——无锋派来的新娘，没有一个是单纯去凑数的。但她也知道上官浅此刻说这话有试探的成分，想看她对"选亲"这件事反应如何。

"浅姐姐这么好看，一定会被选中的。"沈秀仰头看她，杏眼里全是真诚的崇拜，"到时候浅姐姐做了宫门的夫人，可不能忘了我呀。"

上官浅盯着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个小机灵鬼，就知道哄人开心。"

两人又笑闹了一回，沈秀便告辞回了客栈。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浅还站在梅树下，手里拈着另一枝梅花，目光落在半空中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秀收回视线，步履轻快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