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快到牌楼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哥送你的那个坠子,你收好了。"
沈秀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枚梅花坠子:"嗯。"
"别丢了。"宫远徵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他很少亲手做这种东西。我都没收到过。"
沈秀的心口微微震了一下。
她侧头看向宫远徵,少年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却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像在认真看什么不存在的风景。他的耳尖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羞,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
"徵哥哥。"沈秀轻声叫了一句,没有改口。
宫远徵的肩膀轻轻一颤,但没有纠正她。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牌楼口的守卫向他们行礼,宫远徵略一点头便快步走了过去,沈秀跟在他身后,低头走路,银镯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回到安来客栈门口,宫远徵站定,没有进去。他垂着眼看地面,半晌才说:"明天……我哥可能要出谷一趟,后天才回来。你别到处乱跑。"
沈秀点点头:"知道了。"
宫远徵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丢下一句"那我走了"便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比来时慢,鸦青色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沈秀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梅花坠子。玉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凝住的雪。
她把坠子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推门进了客栈。
柳婶见她回来了,笑呵呵地问:"怎么样?角宫好看吧?"
"好看。"沈秀坐回火盆边,伸手烤火,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暖意,"梅花开得可好看了。"
柳婶看着她脖子上一闪而过的红绳,眼神顿了顿,然后笑了,什么也没说。
沈秀蹲在火盆边,指尖烤得微微发红。她闭上眼,闻着炭火的气味和残余的梅香,脑中还在回放那株"玉蝶"的样子,和宫尚角递给她坠子时那微微绷紧的指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无锋的训诫——任务期间,一切享受皆为禁忌。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的梅花坠子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枚心跳。
她忽然想起宫尚角在梅林里问她"你想家吗"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
那不是试探。
那是真的在问她。
沈秀睁开了眼,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眉心微微蹙起。
角哥哥。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宫尚角出谷的那天,旧尘山谷的天气出奇的好。
连日的阴雪终于散去,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屋檐的积雪泛着刺目的白光。沈秀起了个大早,推开窗看见一片澄澈的蓝,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她对着窗外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腕上的银镯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楼下传来柳婶的喊声:"小秀,下来吃饭!李大夫送了一罐桂花蜜来,我给你抹馒头吃——"
沈秀应了一声,麻利地洗漱下楼。大堂的桌子上摆着一碟热腾腾的馒头和一小罐桂花蜜,蜜色透亮,浮着细碎的金色花瓣,一看就是上好的东西。柳婶坐在旁边,一边剥蒜一边说:"李大夫这人啊,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心热。知道我这几天腿又疼了,昨儿晚上还专程送了膏药来,又带了一罐蜜,说给你尝鲜。"
沈秀拿筷子挑了一点桂花蜜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绵密地散开。她满足地眯起眼:"李先生真是好人。"
"可不是。"柳婶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在旧尘山谷住了好些年了,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旁人。逢年过节也没见他走亲戚,就一直守着那间药铺。说起来,他比角公子他们住得还久呢。"
沈秀嚼馒头的动作没有停顿,但脑子里的信息库又添了一条:李大夫在旧尘山谷的年头,比宫尚角他们还要久。这意味着他和宫门的渊源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她吃完早饭,帮柳婶洗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披上那件水蓝色棉袄出了门。脖子上那枚梅花坠子被她塞进了衣领里,贴着锁骨藏着,只偶尔弯腰时才会从领口滑出来一小截红绳。
街上比平日热闹。许是天晴了的缘故,出门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孩子在路边堆雪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东街走到西街,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沈秀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每一张面孔,把那些陌生的、熟悉的、一闪而过的脸都收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