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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渊寒蚀骨,旧雪成殇

霜书烬

锁妖渊的风,从来都不带半分人间暖意。

漆黑的罡风卷着细碎的魔尘,一遍遍刮过少年单薄的脊背,早已溃烂的伤口被冷风反复撕扯,血肉与渊底特有的黑雾纠缠在一起,泛着暗沉的乌色。夜珩依旧维持着垂首跪伏的姿势,长长的鸦羽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沉戾气,唯有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出他此刻极致的痛苦与隐忍。

灭世魔种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神魂。

方才沈清辞袖中落下的那道护体灵光,是千年仙尊最纯粹的清玄仙力,本该涤尽邪秽、稳固神魂,可落在身负魔种的他身上,却成了最锋利的淬毒刀刃。仙力与渊底魔气剧烈冲撞,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一寸寸撕裂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灵根。

正统仙泽镇压魔性,却也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柔念想。

原来在师尊眼中,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需要被净化、被斩除的异类妖邪。

经脉间刺骨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夜珩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入脚下漆黑冰冷的渊土之中。鲜血落地的瞬间,便被黑雾瞬间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如同他这十几年倾尽所有的师徒情分,卑微、徒劳,不值一提。

他自三岁被沈清辞从乱葬岗抱起,入玄清宗修行,十余载朝夕相伴、悉心受教。

世人皆羡他是玄清仙尊唯一亲传弟子,得天纵之资、得师尊偏爱,前程万丈、风光无限。只有夜珩自己知晓,这份偏爱从来都带着疏离的清冷,沈清辞待他永远温雅有度、端方自持,护他、教他、育他,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温情。

他曾年少懵懂,满心赤诚,以为日复一日的相伴总能焐热师尊清冷淡漠的心。

春日他踏遍山间云海,采摘最新鲜的灵露烹茶,只为博师尊一笑;盛夏独坐竹院晚风之中,连夜抄写百卷道法经书,只求师尊一句赞许;深秋登顶万丈寒峰,徒手摘取傲雪灵花,哪怕指尖冻得青紫溃烂也甘之如饴;寒冬立在风雪殿外彻夜守候,只为替晨起的师尊挡去漫天寒风落雪。

他将满腔赤诚、年少温柔,尽数拱手奉予沈清辞,把这位清冷仙尊,当成此生唯一的神明与归处。

可到头来,神明亲手废他修为,断他仙途,将他推入这万古不见天日的锁妖渊。

渊底万年不散的阴寒,穿透皮肉、浸透骨血,冻得他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心底那点名为眷恋的微光,终于在仙力与魔气的双重撕扯中,彻底碎裂、熄灭,化作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冰冷。

蛰伏在他血脉深处的魔种,感知到主人彻底崩塌的心境,瞬间挣脱了多年的禁锢。

暗沉的墨色魔气自他周身经脉疯狂涌出,缠绕、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眸缓缓蒙上一层浓郁的黑雾,眼尾染上妖冶的暗红,温顺褪去,只剩彻骨的阴戾与冷漠。

过往十余载的谆谆教诲、朝夕陪伴,此刻尽数化作凌迟心口的刀。

沈清辞教他心怀苍生、守正向善,教他隐忍克制、温润待人,教他道法自然、无欲无求。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便是教他向善之人,亲手将他推入地狱,逼他成魔。

“师尊……”

夜珩低低呢喃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血沫的涩意,再无半分往日软糯乖巧的少年模样。

这两个字,曾是他此生最虔诚、最温柔的称谓,是他岁岁年年藏在心底的执念。可如今念起,只剩刺骨的嘲讽与彻骨的恨意。

执念越深,反噬越烈。

心魔丛生,疯长不息。

渊底黑雾骤然翻涌暴涨,围绕着少年盘旋嘶吼,无数被镇压的远古妖魂感知到魔种苏醒的气息,纷纷匍匐在地,发出敬畏又癫狂的呜咽之声。锁妖渊万年不变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大地震颤,黑雾翻涌,原本稳固的渊底结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破碎。

少年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曾经澄澈干净、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漆黑荒芜,无悲无喜,亦无温无暖。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血珠与魔雾,苍白极致的面容冷冽漠然,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染上蚀骨的寒凉与妖戾。

他缓缓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早已被寒气冻得麻木,灵根尽碎、修为尽废的躯体摇摇欲坠,可他脊背依旧挺直,不曾有半分弯折。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傲骨,是十余载仙门教养刻下的姿态,也是他最后的、未被磨灭的尊严。

“你信天下人言,信宗门谗语,信虚妄罪证……”

夜珩轻声开口,语调极缓,平静得诡异,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唯独不信我。”

一句断语,轻如落雪,重如惊雷。

压垮了他最后一丝隐忍,也彻底斩断了他与玄清宗、与沈清辞之间所有的牵绊。

高空之上,云海翻涌,仙雾缭绕。

立于渊边云海之巅的沈清辞,一身素白仙袍被罡风猎猎吹动,身姿清绝孤冷,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山冰雪。他垂眸凝望着渊底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清隽如玉的面容依旧清冷端方,可那双素来无波的无尘眼眸深处,早已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剧痛与煎熬。

方才那道护体灵光落下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了仙魔冲撞的剧痛,感知到了少年神魂濒临破碎的绝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四肢百骸,让他素来沉稳的仙心剧烈震颤,几乎难以自持。

无人知晓,当日大殿定罪,废去夜珩修为的那一掌,他留了三分余力,未曾彻底震碎他的神魂根基。

无人知晓,将夜珩打入锁妖渊的旨意,是他顶着全宗门压力独自拦下,只为护住夜珩最后一丝生机,免遭宗门长老联手挫骨扬灰的酷刑。

更无人知晓,这半月以来,他日日立在渊边云海,寸步不离。

世人皆道玄清仙尊铁石心肠,大义灭亲,对亲传弟子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半月昼夜,他看着渊底黑雾吞噬少年身躯,听着下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痛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他不能下去。

身为玄清宗仙尊,身负三界正道枷锁,身负万千苍生期许,他不能徇私,不能心软,不能暴露半分对夜珩的特殊情愫。

一旦他流露出半分偏袒,宗门长老便会立刻察觉破绽,届时不仅夜珩难逃一死,甚至会被扣上仙尊徇私、包庇魔种的罪名,落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结局。

他只能忍。

忍着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舍,忍着眼睁睁看着挚爱弟子坠入深渊的痛苦,以最冷漠的姿态,护他最久的周全。

可方才渊底骤然暴涨的魔息,让他心头骤然一沉,极致的恐慌席卷而来。

他清楚的知道,夜珩心底的善念,快要彻底消散了。

少年最后的温柔与期盼,终究是被这无尽的深渊、无尽的误解,彻底磨成了灰烬。

沈清辞薄唇微抿,指尖微微颤抖,素来稳如磐石的仙力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渊底刺骨的魔气顺着罡风扑面而来,带着少年彻底绝望、彻底冰封的心境,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夜珩……”

他低声唤出弟子的名字,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清冷的嗓音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渊底的少年似是听到了高空传来的微弱呼唤。

夜珩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望向云海之上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曾经,那道身影是他此生唯一的光,是他穷尽一生想要追随的神明。

可如今,天光熄灭,神明负他。

他望着云端清冷孤绝的师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似嘲讽,似释然,更似彻底的诀别。

风吹渊底,黑雾席卷。

少年周身的魔息愈发浓郁,破碎的灵根在魔种的滋养下,开始以一种诡异、霸道的姿态重新重塑。

正道仙根寸寸碎裂,灭世魔躯,浴渊而生。

“沈清辞。”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的师尊。

疏离、冰冷,再无半分师徒温情,只剩彻骨的陌生与恨意。

“今日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从此世间,再无玄清弟子夜珩。”

“唯有——逆世魔主。”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震得锁妖渊结界层层碎裂,漫天黑雾冲天而起,席卷整片天地。

云海之上的沈清辞浑身一僵,周身的仙雾骤然凝滞。

恩断义绝。

四个字,字字诛心,狠狠砸碎了他十余载的师徒牵绊,砸碎了他隐忍至今的所有私心。

他望着渊底彻底褪去所有温柔、被黑暗彻底包裹的少年,眼底万年不变的清冷冰雪,终于裂开一道细缝,翻涌出滔天的悔恨与无力。

他机关算尽,步步隐忍,只为护他一命。

终究,还是亲手将他,逼成了三界皆惧的魔。

风起云涌,正邪颠倒。

旧岁师门雪,岁岁覆心头。

从此仙魔殊途,生死为敌,山海相隔,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