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渊的结界崩裂之声,响彻四野八荒。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爬满万年不破的渊壁,漆黑的魔气自裂缝中滚滚溢出,冲散了盘踞在此数万年的阴煞妖气。那些曾经在渊底横行、嗜杀成性的妖魔,此刻尽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抬头仰视的勇气都无。
灭世魔种现世,万魔俯首,乃是亘古宿命。
夜珩立在漫天黑雾中央,周身碎光簌簌坠落。
方才重塑骨血的剧痛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霸道、凌驾众生的力量。曾经被沈清辞一掌震碎的仙根彻底化为齑粉,干干净净消散在经脉之中,再无半分正统仙泽残留。
十几年玄清宗悉心栽培的仙途,至此,彻底作废。
他垂落十指,修长的指骨愈发冷白,指尖萦绕着细碎幽暗的魔光,温柔褪去,戾气丛生。原本温润清透的灵脉,被磅礴醇厚的魔力填满,皮肉筋骨尽数脱胎换骨,锻造为世间至强至煞的魔骨。
少年单薄的身形未变,可周身气场早已天翻地覆。
不再是那个温顺乖巧、尊师守道的玄清弟子,眼底无星辰、无温柔、无执念,只剩一片荒芜凛冽的黑暗,冷漠得不带一丝人情。
高空云海之上,沈清辞立在风里,白衣胜雪,身姿孤绝。
他静静望着渊底脱胎换骨的少年,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汹涌的风浪。指尖攥得极紧,清冷的仙力在体内紊乱冲撞,心口那处绵延许久的钝痛,在此刻骤然爆发,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稳。
他见过千万次山海倾覆、生灵陨落,早已练就磐石仙心,七情浅淡,六欲寂灭。
可唯独看着亲手养大的弟子,亲手斩断仙途、堕入魔道的模样,让他道心震颤,方寸尽乱。
十余载朝夕,不是虚妄。
从乱葬岗那具奄奄一息的小小躯体,到玄清宗温润如玉的少年仙徒,是他一手提携,一手教养,看着他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一步步长成天资卓绝、眉眼温柔的模样。
他教他向善,教他守道,教他心怀苍生。
到头来,却是他亲手碾碎了他的所有信仰,逼他弃善从恶,浴魔重生。
“回头。”
良久,沈清辞才开口,清冷的嗓音穿过呼啸的罡风,落在渊底,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耗尽了他毕生的克制与温柔。
这是他隐忍数月,第一次主动开口挽留。
没有仙尊的威严,没有正道的桎梏,只剩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恳求。
只要他回头,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冲破宗门枷锁,不惧三界非议,护他走出这锁妖渊,洗尽污名,重归仙途。
哪怕与天下为敌,他亦甘愿。
可渊底的少年,只淡淡抬眸。
夜珩的眼眸彻底沦为纯粹的墨色,不见分毫光亮,连昔日望向他时独有的细碎暖意,都彻底消亡殆尽。他望着云端那尊清冷神圣的仙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回头?”
他轻声重复二字,嗓音彻底褪去少年青涩,变得低沉、清冽,带着魔性独有的沙哑疏离,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沈清辞,我回头何处?”
“回头回到你亲手将我推入的深渊?还是回头做你口中祸乱苍生的魔祟?”
他缓缓抬步,脚下黑雾自动铺展,凝成一条漆黑长路,托着他一步步向上,朝着云海之巅的人影走去。每一步落下,渊底的震感便浓烈一分,天地间的正邪气息剧烈颠倒,仙光黯淡,魔雾滔天。
“我遵你教诲,守本心、行正道,半生温顺,半生赤诚。”
“我信苍生向善,信道法公允,信我的师尊,永远清正清明,是非分明。”
夜珩步步登天,墨色衣袂随风翻飞,昔日干净纯粹的少年气韵荡然无存,周身是睥睨天地的魔主威仪。
“可结果呢?”
“宗门污蔑我残害同门,天下唾弃我身负魔种,无一人信我半句辩解,无一人看我半分真心。”
“而我最敬、最信、最慕的师尊,不问缘由,不辨真伪,废我修为,断我前路,亲手将我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地狱。”
他停在云海之下,与沈清辞隔着漫天风雾遥遥相对。
咫尺距离,却是仙魔殊途,天涯永隔。
“我向善,你逼我成恶。”
“我守道,你逼我叛道。”
“我敬你半生,念你半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字字落音,漫天罡风骤然骤停。
周遭死寂一片,连翻涌的云雾都静止不动,压抑的气息笼罩天地,让人窒息。
沈清辞望着他眼底彻底寂灭的光,喉间微涩,竟无从辩驳。
他有苦衷,有隐忍,有万般不得已。
可千般缘由,万般隐忍,终究抵不过少年实打实承受的所有苦难与绝望。
是他亲手,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余地。
“魔种非你本心,世道非你所愿。”沈清辞薄唇微动,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尚有转机,珩儿……”
这一声珩儿,久违、温柔,藏着他十余载未曾宣之于口的偏爱与软肋。
曾经无数个朝夕,他便是这样轻声唤他,温柔自持,清冷含温。
可此刻听在夜珩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微微垂眼,低低笑出声,笑声清冷悲凉,裹挟着无尽的荒芜。
“转机?”
“我的转机,早在你落掌废我修为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夜珩抬眼,墨色瞳孔里倒映着沈清辞白衣清冷的模样,那是他爱了十几年、敬了十几年的人,从今往后,却是他此生唯一的宿敌。
“沈清辞,你想护的是苍生正道。”
“那从今往后,我夜珩,便为这世间邪祟,为万魔之主。”
“你守你的三界清明,我行我的九幽黑暗。”
“你我师徒,自此一别,不逢来生,不叙旧情,仙魔对立,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刹那,夜珩抬手。
掌心漆黑魔光暴涨,冲破锁妖渊最后的禁锢,滔天魔气直冲云霄,硬生生撕裂半边天际。暗沉的黑云席卷整座玄清宗上空,朗朗仙宗晴空,瞬间沦为昏暗炼狱。
远处玄清宗万千殿宇遥遥可见,山间灵雾散尽,仙气凋零,所有弟子皆惊愕抬头,望着天际肆虐的魔气,人心惶惶。
锁妖渊封印彻底破碎,灭世魔主,破渊出世。
沈清辞看着眼前彻底蜕变的少年,心口剧痛蔓延全身,仙骨寸寸发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徒弟,亲手撕碎师徒名分,亲手斩断所有过往,亲手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想抬手阻拦,可指尖抬起,最终却只能无力垂落。
他拦不住了。
也护不住了。
十几年悉心教养,终究是一场空。
风再次吹起,吹散了沈清辞袖间的仙泽,也吹散了少年最后一点人间余温。
夜珩立身黑云之上,周身魔威浩荡,俯瞰着眼前清冷孤寂的仙尊,眸中再无半分波澜。
“沈清辞。”
他再次唤他全名,冰冷、陌生、决绝。
“来日相见,刀剑无眼。”
“你不必念旧,我无需留情。”
话音落,漫天黑雾裹挟着少年身影,骤然腾空远去,消失在暗沉天际尽头。
只留沈清辞一人独立云海之巅,白衣孤影,满目空茫。
山河依旧,风雪如故。
只是他的少年,再也不会踏着风雪而来,眉眼温柔,唤他一声师尊了。
满地残风,皆是旧殇。
满心愧疚,余生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