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渊的风,从来都不是风。
是万古不化的寒,是千万亡魂泣血凝成的怨,是碾碎所有温情、冻碎所有执念的荒芜戾气。
渊底终年无昼无夜,头顶是厚重如铅墨的黑暗岩层,隔绝了三界所有天光与月色。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唯有锁链摩擦骨骼的细碎脆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空荡冰冷的炼狱深渊里反复回荡,成为夜珩余生里,最刺骨的枕边音。
他依旧维持着那日被镇压后的姿态。
单薄瘦削的少年身躯颓然垂落,手腕脚踝处贯穿骨血的玄铁锁链早已深深嵌入皮肉,溃烂的伤口被渊底不息的魔气反复侵蚀,结出一层又一层暗沉发黑的血痂,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狰狞得不忍直视。脊背挺直的弧度早已不复昔日仙门弟子的清挺傲骨,只剩下被无尽折磨压出的单薄佝偻,像是一株被狂风寒雪反复摧折、濒临枯死的孤松,在无边黑暗里,苟延残喘。
长长的鸦羽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死寂、空洞,再无半分昔日看向沈清辞时的温柔澄澈。
自那日沈清辞亲手落下诛心术、封他仙骨、断他仙途,将他打入这永世不得脱身的锁妖渊后,少年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
如同彻底失去了魂魄的人偶,安静地沉沦在这片炼狱深渊里,任由魔气啃噬血肉,任由孤寂冻结心神。
世人皆知,仙门最天赋异禀的小弟子夜珩,堕入魔道、残害同门、觊觎仙尊道基,罪无可赦,被师尊沈清辞废去修为、打入锁妖渊,是三界最公正不过的裁决。
三界万人唾骂,人人称快。
可无人知晓,这桩惊天冤案的背后,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是步步为营的陷阱,是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师尊,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更无人知晓,高高在上、清冷绝尘的仙尊沈清辞,自那一日起,便活在了无尽的煎熬与赎罪里。
人间月色清朗,仙山云海温柔,可这世间所有美好,从此再也照不进他的心底。
……
九霄仙宗,清宁殿。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在空寂冰冷的殿宇回廊。
昔日这里是整座仙宗最温暖静谧的地方,是夜珩日日晨起请安、伏案修书、执剑学道的居所,处处留存着少年鲜活温柔的痕迹。可如今,人去楼空,满室清寒,再无半点烟火气息。
案几上,还整齐摆放着夜珩昔日临摹的道法书卷,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皆是认真。卷首角落,还留着少年当年稚气的小字落款——“珩,敬书师尊教诲”。
笔墨未干,字迹依旧,可执笔者,已然身陷渊底,受尽炼狱折磨。
窗前,立着一道素白孤绝的身影。
沈清辞一袭月白道袍,衣袂纤尘不染,身姿清绝如昆仑冰雪凝成的孤月。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素来清冷淡漠的仙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无人看见,那双素来澄澈淡然、俯瞰三界万事皆无波澜的眼眸深处,藏着怎样翻涌的痛楚与溃烂的荒芜。
三日了。
整整三日。
自将夜珩打入锁妖渊后,他闭门不出,谢绝所有仙门访客,推掉一切宗门事务,独自守在这座空荡荡的清宁殿里,寸步未离。
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书卷,微凉的指腹划过少年写下的字迹,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极力压制的情绪。
指尖所及之处,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少年伏案时的温热,还能看见那个眉眼干净的小弟子,日日守在他身侧,眉眼弯弯,轻声唤他师尊,将满腔赤诚、满心温柔,毫无保留地悉数奉上。
昔日种种温情过往,此刻尽数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却连一丝出声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能悔。
至少在所有人面前,他不能。
身为三界敬仰的仙尊,执掌正道法度,守护苍生安宁,他必须公正无私,必须杀伐果断。哪怕心中心知蹊跷,哪怕眼底藏满愧疚,哪怕夜夜煎熬难安,他也必须坐稳这清冷高位,扮演好那个大义灭亲、秉公执法的无情师尊。
可只有独处无人之时,他才敢放任心底的愧疚与绝望肆意蔓延。
那日锁妖渊前,少年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没有委屈,没有争辩,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彻骨冰冷的失望,像冰封万古的寒潭,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情意。
那是被挚爱之人亲手背叛、彻底碾碎真心后,彻底死心的模样。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绵长的呼吸微微发颤,心口处密密麻麻的疼意汹涌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阿珩……”
极轻极哑的一声呢喃,消散在空旷的殿宇中,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千错万错,皆是他之过错。
他识人不清,轻信谗言,被表象蒙蔽双眼,被规矩束缚本心。明明察觉到案情处处疑点重重,明明知晓自家弟子心性纯良、至善至真,绝非作恶害人之辈,却依旧被所谓的正道大义、仙门颜面束缚,亲手落下了那道诛心术,亲手斩断了师徒缘分,亲手将唯一真心待他的少年,送入了无边炼狱。
他想要赎罪。
倾尽余生所有,弥补这滔天过错。
这三日来,他看似闭门静修,实则彻夜未眠,动用毕生修为,暗中彻查当年惨案的所有蛛丝马迹,试图找出幕后真凶,撕开这层蒙蔽三界的虚伪假象,为夜珩洗尽一身污名。
可前路迷雾重重,阻力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所有指向真凶的线索,全都在无声无息间断裂、消散。
当年被害同门的死因、现场残留的魔气痕迹、所有目击弟子的证词,全都被人暗中篡改、抹去,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破绽。仿佛夜珩堕魔害人,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铁案。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至极,手段狠辣周密,显然蓄谋已久,步步为营,不仅要彻底毁掉夜珩的仙途与名声,更要拿捏住把柄,困住他沈清辞,让他永远背负着误罚亲徒、错判忠良的罪孽,终生不得解脱。
指尖凝起一缕清浅仙光,微光流转,细细探查着残存的微弱灵气轨迹。
可那缕灵气刚一浮现,便被一股隐晦深沉、带着诡异阴寒的魔气瞬间吞噬殆尽。
一股极强的禁锢之力扑面而来,霸道、阴毒、带着赤裸裸的警示与挑衅,死死封锁了所有探查的路径。
沈清辞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
是封印之力。
有人布下了高阶禁制,暗中阻断了他所有的查探,杜绝了一切翻案的可能。
对方的修为高深莫测,手段阴诡隐秘,不在三界正道之列,却又深谙仙门术法破绽,步步设防,滴水不漏。
他被困在了局中。
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只要他稍有异动,想要重启旧案、彻查真相,便会触动对方布下的禁制,届时不仅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更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提前出手,彻底斩断所有翻盘的希望,甚至会牵连尚且被困在渊底、毫无自保之力的夜珩,让他承受更残酷的折磨。
不能急。
万万不能急。
沈清辞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垂在身侧的手青筋微露,极致的隐忍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焦灼。
他只能等。
忍着蚀骨的愧疚,忍着日夜的煎熬,在这高高在上的仙尊之位上,伪装冷漠,伪装无情,静静蛰伏,等待一个唯一能翻盘的时机。
他欠夜珩一条生路,欠他一身清白,欠他一场坦荡仙途,欠他所有被碾碎的温柔与赤诚。
终有一日,他会撕开所有伪装,揪出幕后真凶,洗尽少年一身污名。
哪怕届时颠覆仙规,倾覆正道,身负万千骂名,堕仙成魔,他亦无怨无悔。
只要能救他的阿珩,万事皆可舍。
……
锁妖渊底。
黑暗无边,寒气压骨。
渊底流动的魔气如同浓稠墨汁,缓缓缠绕着夜珩四肢百骸。日复一日的侵蚀,正悄悄唤醒他血脉里潜藏已久的魔性。从前在仙门时,有沈清辞以仙力替他压制,可如今仙骨被封、修为尽废,再也无人替他抵挡。那些蛰伏在血脉深处的黑暗力量,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渗透进他神魂。
少年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微微蜷起。心底原本仅剩的、对师尊的那一丝眷恋与期盼,正在被渊底的寒气与怨恨慢慢啃噬。误会越深,心魔越盛,属于灭世魔种的力量,正于沉寂之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