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渊,玄清宗最深、最寒、最无人踏足的炼狱绝境。
此地悬浮于宗门后山万丈深渊之下,四周被千年阴煞与上古禁阵层层封死,不见日月,不闻风声,终年黑雾翻涌,煞气蚀骨。
自古以来,这里只关押穷凶极恶的魔邪妖孽,是整个仙门最肮脏、最绝望的囚笼。
无人想过,有朝一日,这里会关入一个曾拜入云渺峰、由清玄真人亲传的少年弟子。
刑罚宣判的那一刻,漫天流言彻底炸开。
“废除修为,锁魔封脉,永囚锁妖渊……这是彻底弃了他啊。”
“真人终于想通了,留着魔种本就是祸患!”
“预言不虚,幸好及时止损,不然他日祸乱三界,谁都担待不起。”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漫过整座清玄殿。
无人惋惜,无人质疑。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除魔卫道”的判决拍手称快,唯独沈清辞立在原地,周身清冷孤寂,仿佛被全世界隔绝在外。
他没有再开口。
一言不发,一语不辩。
任凭所有污名、所有定论、所有冰冷的枷锁,彻底扣在夜珩身上。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粗鲁地扯开少年身上早已勒入皮肉的缚灵锁。
下一瞬,更霸道、更阴寒的锁魔铁链轰然缠上他的四肢。
漆黑的锁链刻满上古镇邪符文,刚一触碰到肌肤,便如千万寒冰毒蚁啃噬血肉,疯狂钻入经脉骨血之中。
“嗡——”
刺骨的封禁之力瞬间席卷全身。
夜珩本就被幽狱三日寒煞侵体、灵力大损,此刻锁链入体,残存的最后一丝修为被硬生生从丹田撕碎、剥离、碾压殆尽。
经脉寸寸刺痛,丹田空空如也。
他被废了修为。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是修仙弟子,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身负魔种、任人欺凌的废人。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少年身形剧烈一颤,眼前阵阵发黑,单薄的身子几乎要栽倒在地。
可他死死咬着牙,唇瓣沁出猩红血色,硬是半声痛哼都没有溢出。
他抬眸,最后一次望向白玉高台之上的那道墨色身影。
那是教他修行、予他栖身、渡他出泥泞、也曾让他满心奔赴、视若神明的师尊。
三年师徒情,岁岁朝夕伴。
春日共观云渺峰云海,冬夜同守清玄殿落雪。他曾以为,这人间纵有千般恶意,唯师尊待他赤诚温柔,是他毕生唯一的救赎。
可到头来。
救赎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漫长的凝望,无声的对峙。
沈清辞站在光影之间,面容依旧清隽淡漠,眼底深雾沉沉,无人窥见情绪。
他没有看他。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挽留,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丝不忍。
彻彻底底的,冷眼旁观。
夜珩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余烬,彻底熄灭。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碎尽的星光与彻底死寂的荒芜。
不必了。
不必再期盼,不必再等待,不必再自欺欺人。
所有温柔过往,皆是虚妄。
“带走。”
三长老冷厉的声音划破死寂。
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格外森冷。
少年被铁链拖拽着踉跄前行,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一步步走出清玄殿,走向通往锁妖渊的无底绝路。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
既然师尊弃他,那他便从此,孑然一身,堕入深渊。
……
通往锁妖渊的路,漆黑漫长,步步皆寒。
黑雾弥漫四野,脚下是悬空碎石,身侧是万丈虚空,阴风呼啸如鬼哭,无数陈年妖兽残魂在黑雾中浮沉嘶吼,散发着蚀骨戾气。
曾经,他是云渺峰最干净、最温顺、最刻苦的小弟子。
如今,他是人人唾弃、修为尽废、永无天日的阶下囚。
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被押送至渊底的那一刻,沉重的玄铁囚门轰然闭合。
“轰隆——”
一声巨响,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所有声响、所有曾经。
从此,天隔两方,人间炼狱,再无交集。
渊底死寂无边,阴冷潮湿,地面铺满尖锐冰冷的碎石。
锁魔铁链死死钉入他四肢关节,将他整个人半悬在空,动弹不得。
符文封禁之力日夜碾压血脉,体内残存的魔种被强行锁死在丹田深处,时时撕扯经脉,痛得他几欲昏厥。
无边黑暗,无尽孤寂,无休无止的酷刑。
这就是他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唯一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渊底幽暗的黑雾之中,缓缓走出一道修长隐秘的身影。
那人一袭隐色衣袍,面容温润清雅,看着像是仙门温文尔雅的世家弟子,眼底却盛满阴翳凉薄的笑意。
正是幕后布局、伪造魔息、碎玉栽赃、一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真凶。
他缓步走到夜珩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锁悬、满身狼狈血色的少年,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夜师弟,别来无恙。”
夜珩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微微抬眼。
陌生的面容,温和的笑意,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恶意,让他瞬间洞悉所有真相。
是他。
是这个人伪造痕迹,是这个人偷走玉鉴、碎玉沉潭,是这个人布下天衣无缝的死局,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他的一切。
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构陷,所有的绝境,皆出自此人之手。
少年喉间腥甜翻涌,眼底燃起细碎的猩红戾气,嗓音沙哑破碎:“为何……”
那人轻笑一声,弯腰俯身,凑至他耳畔,声音极轻,带着残忍的戏谑:
“为何?”
“自然是为了拆散你们这对师徒。”
“清玄真人太过干净、太过孤高,一生无垢、道心稳固,世间无人能动他半分。可他偏偏收了你,偏偏对你动了恻隐之心,偏偏把唯一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你这个身负灭世预言的魔种。”
“他有软肋,便有破绽。”
夜珩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只要你身败名裂、受尽冤屈、坠入深渊,只要他亲手将你定罪、亲手弃你于死地,你们师徒二人之间,便会生出永世无法消解的裂痕。”
“他会愧疚一生,悔恨一生,执念一生。”
“而你,会怨恨他一生,不信他一生,隔绝他一生。”
“师徒反目,温情尽碎,预言成劫,这盘棋,才算圆满。”
字字阴冷,句句残忍。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重点。
他只是一枚用来击碎沈清辞道心、用来引爆师徒宿命劫难的棋子。
可笑。
何其可笑。
他倾尽真心相待的师徒情,他日夜苦修想要洗白的自身宿命,他小心翼翼守护的那一点微光温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里,一场精心策划的笑话。
那人直起身,看着少年彻底惨白的面容,笑意愈发凉薄:
“你以为师尊是秉公无私、冷漠弃你?”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一眼便能辨出魔息是伪、玉鉴是栽赃、你是被冤。”
“可他还是沉默了。”
“他依旧看着你被定罪、被废修、被囚深渊。”
“你说,是规矩困住了他,还是在他心里,宗门大道、仙门名望,本就比你重要得多?”
这一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石。
轰然砸落,彻底碾碎了夜珩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念想。
是啊。
师尊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得出真相,辨得出伪证,分得清黑白。
可他依旧选择沉默,选择放任,选择看着他万劫不复。
原来不是无能为力,不是被局势所逼。
是权衡利弊之后,主动放弃。
在大道与他之间,师尊毫不犹豫,选了大道。
刺骨的绝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比锁链酷刑更痛千万倍。
少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彻骨寒意。
那人目的达成,再无半分停留,转身融入黑雾,淡淡留下一句结语飘散在渊底:
“好好在这里熬下去吧,夜珩。”
“往后余生,你的黑暗无边,而你的师尊,永远高悬云端,干干净净,无垢无过。”
渊底重归死寂。
只剩风声呜咽,煞气翻涌。
只剩少年一人,被锁在无边黑暗炼狱之中,生生承受蚀骨酷刑,承受满心疮痍。
曾经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奔赴、所有信赖。
尽数成灰。
……
云渺峰,清玄殿。
风雨初歇,庭前落满微凉秋叶。
殿内清寂无人,只剩一盏孤灯摇曳,映得满室清冷。
沈清辞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一枚陈旧的白玉玉佩。
那是初收夜珩为徒时,他亲手赠予少年的入门信物。
三年朝夕,玉佩常伴少年身侧,温润洁净,不染尘埃。
此刻静静躺在他掌心,冰凉刺骨。
无人知晓,判决之后,他遣散所有弟子长老,独自一人立在清玄殿阶前,望着锁妖渊的方向,伫立了整整一夜。
无人知晓,他三日不入寒狱,不是冷漠无视,而是日夜游走山中,推演阵法、追查踪迹、比对魔气,拼尽全力想要寻出真凶破绽。
他早已看穿所有伪造痕迹,早已确定夜珩蒙冤。
可他不能辩。
当时满堂压力,全宗瞩目,流言滔天,证据确凿。
他若是当众袒护,强行翻案,只会落得徇私护魔、背弃宗门的罪名。
届时不仅洗不清夜珩的冤屈,反而会被扣上“包庇魔种、意图祸世”的重罪,让夜珩彻底永世不得翻身,连来日翻案的机会都彻底断绝。
他只能忍。
忍下满心疼惜,忍下眼底波澜,忍下千般不舍,用最冰冷的沉默,扛下所有非议,护住来日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甘愿背负薄情寡义、冷漠无情的骂名,甘愿让徒弟恨他、怨他、误解他。
只为静待时机,揪出幕后真凶,彻底撕破这场宿命骗局,亲手接他的小徒弟回家。
可他唯独算漏了一点。
人心隔阂一旦成型,便再难弥合。
有些伤害,一瞬即成,余生难补。
桌案上摊着这三年来,夜珩练字的纸稿、修行的笔录、请教的批注。
字迹青涩工整,一笔一画,皆是少年曾经温顺勤勉、满心依赖他的模样。
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字迹,指腹微凉,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悔恨。
他低声轻语,嗓音低沉沙哑,碎在空寂殿宇间:
“夜珩,再等等我。”
“待我肃清黑幕,揪尽奸邪,必洗你一身冤屈。”
“届时,我亲自踏破锁妖渊,接你归山。”
他可以忍世人误解,忍宗门非议,忍岁月漫长。
唯独忍不得——他的徒弟,彻底不信他了。
……
锁妖渊底。
无尽黑暗岁岁笼罩,煞气日夜侵骨。
夜珩悬浮于空,铁链锁身,满身血痕,狼狈不堪。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无边死寂的黑暗。
眼底再无爱恨,再无期盼,再无半分关于云渺峰、关于师尊的执念。
曾经敬他、信他、慕他、依赖他。
如今怨他、疏他、厌他、再无瓜葛。
师尊有他的大道苍生,有他的仙门规矩,有他的千秋名望。
唯独没有他。
那一场师徒缘分,始于救赎,终于背叛。
旧梦尽数成灰,初心彻底冰封。
黑暗渊底,少年无声闭眸。
从此——
不问仙途,不问归山,不问故人,不问余生。
山海皆隔,人心两断。
余生漫漫,唯余寒渊,岁岁无月,岁岁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