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临门

入夏之后，承露殿的廊下挂起了避暑的竹帘，风穿堂而过时带着廊下缸中荷花初绽的清香。昭莹这几日总觉得倦得很，晨起便犯恶心，对着早膳的莲子羹竟一口都咽不下去，翻涌的酸水堵在喉间。起初只当是春日受了寒尚未痊愈，可一连五六日都是如此，连李玥抱着她的腿喊"阿娘抱"时，她都提不起力气弯腰去搂女儿了。

萧淑妃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她每日雷打不动来承露殿串门子，这天一进门便见昭莹歪在榻上，脸色比往日白了几分，手里攥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页。萧淑妃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压着嗓子惊呼。

昭莹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得脸上一热，推了她一把。

可她自己心里也犯了嘀咕，仔细算了一算，确实已经迟了大半个月。萧淑妃已经蹦起来往外跑了，嘴里嚷着。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时须眉皆白的老御医抚着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面上渐渐浮起笑意，起身拱手道：“恭喜昭仪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已近两月了。”

昭莹怔了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慢慢弯起来。萧淑妃在旁边已经激动得攥着帕子原地转圈，嘴里念叨着"我要当姨母了我要当姨母了"，被昭莹好笑地拉了一把才没撞翻屏风。伍元照站在帘外闻言，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将早已备好的赏封递给了太医。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李治正在与褚遂良议西北边防的粮草调度。内侍跪在门外高声报了一句，李治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在了折子上。他愣了一息，随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金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褚遂良识趣地起身告退，话还没说完，李治已经大步跨出门去了，袍角带翻了案角一盏茶。

他赶到承露殿时走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薄汗，进门便看见昭莹坐在榻边，怀里抱着李玥，李晔趴在她腿边玩着一只玉蝉。她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李治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地贴着一层薄薄的夏衫。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许多话堵在喉间滚了几滚，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昭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大犬。

她低头看他蹲在面前的样子，明明是一国之君，此刻却像个得了天大喜事的少年郎，连眼睛里的光都是颤颤的。她心口软得发酸，轻声说了一句。

李治将脸轻轻贴在她小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将她连人带孩子一并拥进怀里。李玥被挤在中间不满地"唔"了一声，扭着小身子要挣脱，李治赶紧松开些，改为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搂住，又低头在昭莹额上亲了一口，郑重得像在盖一个戳。

消息在宫中传得极快。甘露殿那边，王清漪听完女官禀报，手中绣绷上的针扎偏了，刺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良久，低头含了一下。

而胡国公府内，杜氏听闻喜讯，病中竟精神大振，连喝了两碗粥，吩咐下人备了好几匹蜀锦要送去宫里给孩子做襁褓。

长孙冲夫妇和长孙涣、长孙濬兄弟也相继得了消息，纷纷往姨母府里祝贺，一家人热热闹闹。唯独长孙无忌的书房门从早关到晚，没人知道他听说了没有。

入夜之后，李治赖在承露殿不走。他搬了张矮凳坐在榻边，一会儿问昭莹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去备，一会儿又问夜里要不要加床被子，一会儿又担心她白日落水受了寒会不会影响腹中胎儿——翻来覆去问的都是车轱辘话。昭莹被他念叨得哭笑不得，伸手按住他的嘴。

李治乖乖闭嘴，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用脸颊蹭了蹭她掌心。

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柔和得像化开的蜜。昭莹由他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声音放得极柔。

昭莹被他逗得笑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窗外夏虫初鸣，夜风裹着荷香潜进来。承露殿内灯火温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榻边两个孩子早已睡得东倒西歪。这日子像一坛慢慢酿着的桂花酒，不疾不徐，却越来越醇。

昭莹靠在李治肩头，一只手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个安静的小生命正在不动声色地生长着。她闭了闭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