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晖渐暖

昭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仍窝在李治怀里，他一夜未动，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刚睡熟不久。她抬头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想起昨夜自己哭成那个样子，心头又是酸软又是愧疚，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眼。

李治被这一碰醒了，半睁开眼低头看她，目光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嘴角却先弯了一下。

昭莹将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鼻音重重的，听起来像在撒娇。李治低低地笑了笑，在她发顶亲了一口，正要说什么，偏殿忽然传来李玥咿咿呀呀的声音。

两人同时竖起了耳朵。那声音虽然奶声奶气，但中气十足，还伴着"啪嗒啪嗒"拍床板的声音，听着精神头极好。昭莹猛地撑起身子，眼眶一亮。

她顾不上自己还穿着中衣便往外跑，李治拎了件外袍追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扑进偏殿，看见李玥正坐在小榻上，两只小手拍着被面，看见父皇母妃冲进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张着双臂朝他们伸过来。

昭莹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死死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看——小脸恢复了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揪着她的头发扯得生疼——她这才彻底放了心，鼻子一酸又差点掉泪，赶紧仰头吸了回去。李治从她怀中接过李玥举高，小家伙被举到半空咯咯笑着蹬腿，早忘了昨日哭着打人的事。

李玥的词汇量还不丰富，但"举高高"这三个字已经说得极溜了。李治笑着将她抛了两下接住，逗得她笑声满殿。李晔在旁边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见妹妹笑得开心，也踉踉跄跄地爬过来扯父皇的袍角，嘴里嚷着。

李治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都抱起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个顶天立地的立柱。昭莹倚在门框上看他们父子父女闹作一团，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三张笑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眼眶，也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伍元照从外头快步进来，在昭莹耳边低语了几句。昭莹面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微微一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李治将两个孩子放回榻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见李治还要说什么，便踮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李治被她这一啄堵了回去，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她鬓边乱了的碎发。

国公府内，杜氏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她一见昭莹进来便拉住她的手，俩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两双眼睛却是同时红了。杜氏伸手摸了摸外甥女的脸，摸到她眼下尚未褪尽的浮肿，嘴唇抖了抖。

昭莹摇了摇头，反握住舅母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杜氏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像昭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良久她才松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昭莹截住她的话头，将舅母的手拢在手心，声音平静。

杜氏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其实她也是昨日前往国公府与妹妹杜氏聊天才听见的，当即就晕倒了，其实不论什么时候，于她而言昭莹早就不是外甥女了，更是她的女儿。

回去的马车上，昭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伍元照侍立在一旁。

昭莹睁开眼，眸中平静无波。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青帷马车辘辘穿过朱雀大街，春风把车帘吹得鼓起又落下，送来街边叫卖杏花糖的吆喝声。昭莹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嗅着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终究是来了。水里的凉意褪了，枝头的花苞鼓了，连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让人想好好活下去的甜味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肿了一夜的眼睛，想着承露殿里那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宫时，李治已经散了朝等在承露殿门口。他远远看见她的马车过来便迎了上去，伸手将她从车上扶下来，低头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嘴角挂着的笑意，心头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昭莹被他握着手指，掌心贴掌心，暖融融的。她偏头看了看身旁这个男人——冕冠换了常服，眉宇间那点少年的青涩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朗的、让人安心的沉稳。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东宫廊下那个会红着脸偷偷塞给她一块梅花糕的少年太子，又看看此刻这个牵着她的手走进承露殿的天子，心口满满当当的，像被春水灌满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巴，确实有些扎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却是笑着的。殿内李玥的哭声响起来，大约是饿了，李治松开她的手大步赶过去抱女儿，一边走一边说。

昭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匆匆钻进偏殿，听着他笨手笨脚哄孩子的动静，低头笑了笑。檐下春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日光把廊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

她抬步跟了进去，伸手接过李治手里哇哇大哭的李玥，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李玥闻到母妃的气息顿时安静下来，往她怀里拱了拱，小嘴准确地寻到方向含住奶嘴，满足地吸了起来。李治在旁边松了口气，挨着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三个人挤在一处，被春日的暖光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杏花不知何时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了半窗台。昭莹偏头看了一眼，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东宫偏院抱着刚满月的李晔，李治下了朝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跑来看她。一晃便是这么久了。

可日子还长得很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