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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鱼之殃

盛世天下:青簪行

四月初的天气已经渐渐暖了,御花园西侧的清荷池边杨柳垂丝,池水初涨,碧汪汪的一潭映着天光。承露殿内的两个小家伙近来学会了走路,李晔摇摇晃晃已经能扶着墙挪上好几步,李玥稍慢些,却也喜欢被乳母牵着在廊下溜达。

这日午后,昭莹在殿内核对礼部送来的夏祭仪程,李玥闹着要去外头玩,周嬷嬷便抱了她往清荷池那边去散步,身后跟了两个小宫女。池边的柳荫底下凉快,周嬷嬷将李玥放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坐着,又拿了一只彩绸扎的蝴蝶逗她追着玩。李玥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小身子在石凳上晃来晃去,周嬷嬷便蹲在一旁虚护着,倒也安稳。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内侍从假山后绕过来,像是路过给池边亭中送茶水的模样,走到近前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整只茶盘脱手飞了出去,瓷片砸在地上噼啪碎了一地。周嬷嬷下意识扭头去看那声响,就在这分神的眨眼间,那小内侍往前一扑,身体借着摔倒的势头猛地撞向石凳边缘——

李玥小小的身子往池边一歪,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听得“扑通”一声水响,那团鹅黄色的襁褓便没入了清荷池的碧波之中。

周嬷嬷魂飞魄散,扑到池边伸手去捞,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水花,那团黄色在池中沉沉浮浮,只露出一只小小的挥舞的手臂。她疯了似的喊:“来人!快来人!公主落水了!”

消息传到承露殿时,昭莹正在看折子,手里的茶盏当场砸在了地上。她一句话都没说,起身便往清荷池方向狂奔,裙裾被风鼓得像一面帆,钗环在疾跑中松脱了叮叮当当落了一路。武曌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只看见她的背影拐过宫墙转角,一头撞进了御花园。

清荷池边已经乱作一团。几个宫人拿着竹竿往水里伸,却根本够不到池心那团越飘越远的小小身影。周嬷嬷浑身湿透跪在池边嚎啕大哭,手上还攥着被水浸透的彩绸蝴蝶。昭莹拨开人群扑到池边,池水浑绿,波光刺眼,她看见女儿的襁褓在水面上一浮一沉,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她没来得及想自己不会水,甚至没有犹豫半分,攀着池沿便纵身跳了下去。

四月的池水依旧冰凉刺骨,衣裙浸了水便沉得像铅,从四面八方拽着她往下坠。昭莹拼命朝女儿的方向划动手臂,可水不听话,一浪一浪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咳嗽不止。她终于抓住了李玥的襁褓,将女儿高高举出水面,可自己却渐渐使不上力了,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冰凉的池水漫过下巴、嘴唇、鼻尖……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岸上传来一声暴喝:“昭莹!”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有人劈开水浪笔直地朝她游来,手臂一伸便将她和女儿一并捞住,另一手用力划水往岸边推去。

昭莹被托到岸上时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趴在池边剧烈咳嗽,怀中的李玥被人一把接过去,随即听见长乐带着哭腔的喊声。

长乐公主.李丽质
长乐公主.李丽质

“快传太医!快!玥儿!”

她浑身湿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日光刺眼,她看见面前蹲着的是长兄长孙冲,浑身也湿透了,水珠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淌,面色铁青。他一手托着李玥交给赶来的乳母们,另一手牢牢攥着昭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

长孙冲

“你疯了?你自己不会水跳下去做什么!”

长孙冲

(承露殿距离清河池不远,就在外面一点!)

昭莹说不出话,只死死盯着被乳母接过去的女儿。李玥呛了水,小脸憋得青紫,但被倒提拍了后背几下后,猛地咳出一口水来,“哇”地一声哭了。那哭声洪亮得震耳朵,昭莹听见这声哭,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空了,软软地瘫在地上,眼泪混着池水淌了一脸。

长乐长公主站在一旁,面上煞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她今日随长孙冲进宫本是来看昭莹和两个孩子的,刚到承露殿便听说出了事,急急赶来恰好看见昭莹跳下去那一幕,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此刻见李玥哭出声来,她顾不上满身泥土,扑过去蹲在昭莹身边,握着她的手。

长乐公主.李丽质
长乐公主.李丽质

“没事了没事了,玥儿哭了,哭了就没事了。”

混乱之中,伍元照已经带着几名禁卫控制了现场。那失手“摔倒”的小内侍爬起来想趁乱逃走,被禁卫一把按在地上。伍元照走过去俯身看了他一眼,对左右沉声。

伍元照

“带下去,关进掖庭狱,严加审问。”

伍元照

话音刚落,那小内侍忽然身体猛地一抽,嘴里涌出一股黑血,眼睛圆瞪着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禁卫掰开他的嘴一看,舌根已经被咬断了,半截舌头含在口中,齿间尽是紫黑的血沫。

伍元照面色一沉,站起身来,袖中的手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伍元照
伍元照

“娘娘,人死了。咬舌自尽。”

昭莹靠在长乐怀中,浑身仍在发抖,听见这话时闭了闭眼。她怀中紧紧搂着已经止住哭声、正抽抽搭搭缩在她胸口的小女儿,湿透的襁褓贴在肌肤上又冷又黏,可那一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那里微微起伏着,便是此刻她唯一在乎的事。

她没有说追查的话,也没有问“幕后是谁”。伍元照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死无对证,再查下去,也不过是扯出一根断了的线头罢了。

半个时辰后太医赶到,将李玥和昭莹都仔细诊治了一番。李玥呛了些水,受了惊吓,啼哭不止,但性命无虞。昭莹则因呛水加上受寒,被勒令卧床静养三日。乳母抱着裹了厚毯的李玥守在榻边,小家伙已经哭累了,小脸犹带泪痕,攥着昭莹的手指沉沉睡去。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李治正在与褚遂良议事。他听完内侍禀报,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茶盏被袍袖带翻,热茶泼了一桌。他一个字没说便往外走,走得极快,快到身后褚遂良追了半步便放弃了。

他赶到承露殿时,昭莹已经换了干衣裳裹在被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李玥睡在她臂弯里,小手还攥着母妃的食指。李治走到榻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又抬头看了看昭莹。她的眼睛红红的,对上他的目光时嘴唇颤了颤,眼泪便无声地滚了下来。

李治一把将她连人带孩子搂进怀中,手臂箍得极紧,低哑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李治

“阿耶在,阿耶在。”

李治

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

窗外暮色四合,清荷池边已经恢复了平静,池水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那盏打碎的茶盘碎片早已被清理干净,咬舌自尽的小内侍被草席裹了拖出宫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承露殿内那盏长明灯今夜格外亮,守着一家三口惊魂未定的呼吸。

长乐和长孙冲在偏殿坐了很久才告辞。临行时长乐握住昭莹的手,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攥了攥。昭莹回握了她一下,挤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送走了兄嫂,昭莹合眼躺回榻上,怀中李玥的呼吸绵长平稳,温热的一团贴在她心口。李治也躺了下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们母女二人,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呼吸沉重而滚烫。

她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了五个字,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

李治
李治

“朕不会放过她。”

昭莹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她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微微绷紧的肌肉里藏着的滔天怒意,便将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夜很长。可天总会亮的。1

段评

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