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长安城柳色新绿,御苑中的桑林已冒出茸茸嫩芽。按旧制,每年仲春皇后当行亲蚕礼,率内外命妇采桑饲蚕,以劝天下农桑。礼部早在半月前便将仪程拟好呈报甘露殿,只待皇后定夺日期。
然而甘露殿那边迟迟没有回音。礼部尚书催了两回,内侍带回来的话皆是“皇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此事容后再议”。到了第三回,王清漪索性派了身边的女官来传话,说今年春寒,恐伤贵体,亲蚕礼便免了吧,让宫人代行即可。
这话传到御书房时,李治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晕开成团。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你下去吧。”
内侍退下后,褚遂良还在旁边候着,见天子神色不虞,便委婉劝道:“陛下,亲蚕礼乃祖宗旧制,若轻易废弛,恐外间议论。”李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御花园中初绽的杏花。
“朕知道。可皇后不愿去,朕总不能绑了她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褚遂良在朝中几十年,自然听得出底下那股隐隐的火气。正斟酌着该说什么,李治忽然转过身来,面上那一层薄怒已经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褚卿,你说……若是昭仪代行亲蚕礼,可合规矩?”
“旧例中亦有妃嫔代行先例,只要陛下明旨诏告,礼部依仪制操办,倒也无妨。”


“只是皇后那边……”
“朕会处置。”

李治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

“传旨礼部,亲蚕礼定于三月十八,由昭仪长孙氏代行。另传朕口谕去甘露殿——皇后既然凤体不适,便在宫中好生将养,不必操心了。”
这道旨意传出去时,后宫上下皆是一惊。亲蚕礼虽看似不过是采桑饲蚕的典礼,可历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主持,如今皇后不亲往却由昭仪代行,个中意味但凡长着眼睛的都看得分明。
承露殿内,昭莹接到旨意时正抱着李玥喂米糊。她看完圣旨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回禀陛下,就说臣妾领旨。”

昭莹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榻上追布老虎的李晔,忽然笑了笑。

“你们阿耶呀……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认认真真备了起来。一连数日,她翻查了宫中历朝亲蚕礼的典籍仪注,又召来礼部官员一一核对流程。从祭祀先蚕神的供品种类,到采桑所用的金钩玉筐,再到随行命妇的站位次序,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萧淑妃来串门时见她埋首案牍忙得不可开交。
“我瞧你比上战场还认真。”


“我若出了岔子,丢的可是九哥哥的脸。”
三月十八,天朗气清。亲蚕坛设在御苑西侧的桑林之中,坛上供奉先蚕神位,香烛齐备。辰时三刻,昭莹身着青色的亲蚕礼服,头戴九树花钗,乘翟车至坛前。身后跟着内外命妇数十人,皆按品级着礼服列队,场面庄严肃穆。
昭莹下车站定,抬起头望了一眼面前的祭坛。春风拂过桑林,嫩叶沙沙作响,日光透过枝丫洒下来落在她肩上,细碎如金。她定了定神,拾阶而上,亲自燃香、奠帛、献爵,每一个动作都端凝沉稳,不疾不徐。
礼毕,她率命妇入桑林采桑。她手持金钩,玉筐系在腰间,纤长的手指拨开嫩绿的桑枝,折下最顶尖的三片嫩叶放入筐中。动作虽不算娴熟,却自有一股认真的姿态,跟在身后的命妇们纷纷效仿。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映出一层柔润的光泽。
人群中不知谁轻声说了一句:“昭仪娘娘真有当年长孙皇后的风范。”这话声音不大,却传得极广,私语声在桑林间如涟漪般荡开。昭莹恍若未闻,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继续专注地采她的桑叶。
“娘娘今日风采卓然,礼部那边方才说了,仪程无一差错。消息大约已经传遍长安城了。”

回程路上,翟车缓缓行过宫道。伍元照侍立在车旁,昭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承露殿里,李治早已等在那里。他今日没有去御书房,破天荒地在承露殿坐了整个上午,一边逗两个孩子玩一边等消息。见昭莹回来,他起身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片沾着的碎桑叶摘下来。

“昭仪娘娘辛苦了。”
昭莹被他这声“娘娘”逗得笑出来,横了他一眼。
“九哥哥少打趣我。”


“今日还算顺利,只是方才有人在桑林里说了一句话,说我有当年姑姑的风范。这话传出去,只怕甘露殿那边又要多心了。”
李治的笑容淡了些,挨着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说她的,你做你的。朕让你去,就是因为朕觉得你当得起。”


“亲蚕礼向来是皇后的事。她不要,朕便给你。朕要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配得上那个位置的人。”
昭莹闻言心头一颤,偏头看他。李治的目光灼灼的,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少年天子少年天子特有的、认定了便不回头的那股劲儿。她没有说什么“臣妾不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用力地攥了攥。
窗外的桑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日光将新叶照得透亮如翡。承露殿内两个孩子笑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暮春时节隐约的鸟鸣,懒洋洋的,暖融融的。
而甘露殿那边,王清漪听完女官禀报当日亲蚕礼的盛况,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发作,只是坐在凤榻上静静地剥一只橘子,一瓣一瓣地送到嘴里慢慢嚼了。吃完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方才对身旁的心腹女官说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

那只橘子的皮被她搁在案角,一圈一圈地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