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孙无忌递了帖子,言说是想念外孙,想进宫看看郢王与平阳公主。昭莹接了帖子,在灯下看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让人回了话:赵国公随时可来。
消息传开时,承露殿内一切如常。武曌照例在廊下整理文书,周嬷嬷给两个孩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昭莹坐在镜前梳妆,挑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间,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她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入宫时的模样——那时他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昭莹,在宫里要听话,莫给姑姑添麻烦。"
那时的父亲还是她仰望的天。
午时刚过,赵国公的马车便进了宫门。长孙无忌一身紫袍常服,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提着几只锦盒,里面是给孩子带的玩器和几匹蜀地进贡的软缎。他迈进承露殿的门时,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煦笑意,与寻常探望外孙的外祖父并无两样。
"晔儿,玥儿,外公来看你们了。"

长孙无忌在榻边坐下,朝两个孩子张开手臂。李晔正趴在榻上追着一只玉雕小马玩,听见动静仰头看了看,认生了一瞬,随即被长孙无忌从袖中掏出的一只会转的九连环吸引了目光,便踉踉跄跄地爬了过去。李玥则靠在昭莹怀里,歪着小脑袋打量这位陌生的老人,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凑前,也没有哭。
昭莹由着父亲逗弄李晔,替他端了茶,又命人上了几碟点心,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长孙无忌握着九连环教李晔转圈,嘴里说着"晔儿看,这么一转就开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女儿的眉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李晔玩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扭头去找乳母要吃的。长孙无忌将九连环搁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聊今日天色。

"昭莹,晔儿和玥儿都渐渐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可够用?若是不够,阿耶从府上挑几个稳妥的送进来。"
昭莹将怀中李玥换了个姿势抱着,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宫中伺候的人手是够的,阿耶不必费心。"


"皇后那边派人来问过两回了,说晔儿可爱,想让他多去甘露殿走动走动。毕竟是嫡母,尽一尽心也是情理之中。你若怕孩子认生,先让乳母带着去坐坐便是。"
昭莹低头给李玥理了理衣领,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阿耶,晔儿还小,经不住来回奔波。等他大些再说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长孙无忌搁下茶盏,目光沉了沉,终于看向女儿的眼底。

"昭莹,你是在防着谁?"
昭莹抬起头来,迎上父亲的目光。她面上的笑意没有褪,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了极处的弦。
"阿耶今日来,究竟是看外孙,还是替人递话的?"

长孙无忌面色微凝,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压着声音。

"你这是在跟阿耶说话?"
昭莹将李玥交给周嬷嬷抱了出去,又让其他宫人退下,殿内只余父女二人。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响,将廊下的日光隔在了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忽然俯身行了郑重的万福礼,起身时目光清亮,一如当年初入宫时的那个小女孩,只是那份天真已经褪尽了,底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到近乎倔强的从容。
"阿耶,女儿有句话,在心里揣了很久,今日便说了吧。"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阿耶扶持皇后、力主立李忠为太子,女儿心里都清楚。但阿耶可知道,九哥哥他……每天都在御书房待到三更,批折子批得眼下一片青黑。他在学怎么做个好皇帝,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是您的女婿,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您当真忍心——"
"忍心什么?"

长孙无忌打断她,声音陡地抬高了些许。

"你以为阿耶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害他?昭莹,你还年轻,不懂朝堂风云。一个皇帝若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身边没有人替他压着、拦着、替他思虑周全,这江山迟早要出事!"
"可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九哥哥自己?"


"他总要学会的。阿耶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紫袍的袍角划过桌案边缘,带翻了茶盏,清亮的茶水泼了半桌。他盯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昭莹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她上前一步,握住父亲微颤的手腕,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阿耶,女儿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舅父府上做客。”


“那时姑父与姑母并肩坐在堂上,姑父说着朝中的事,姑母在旁边给他斟茶添水,两个人一唱一和,满脸都是笑意。”
“姑母跟女儿说:'昭莹,夫妻本是一体,你将来若嫁了人,也要和夫君同进共退,方能走得长远。'”


"阿耶,姑父与姑母当年不也是携手共进,是他们教会我,我也只会与九哥哥共进退。阿耶,您若是为了长孙家的富贵荣华,那女儿求您——放手吧。女儿嫁的是他,生的是他的孩子,女儿的心和人,这辈子都只在他那一边了。"
长孙无忌垂眸看着女儿攥着自己的手,那双眼睛里头的光亮他熟悉极了——和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决断生死时一样,倔强、坚定、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忽然想起当年秦琼还在时说过的一句话:无忌啊,你这女儿将来必有主见,你别指望她能乖乖听你的。
当年他不信,如今信了。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长孙无忌慢慢抽回手,转身走到殿门口。他背对着女儿,看不清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末尾那一丝微哑到底藏不住。
"你好自为之。"

门被推开了,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昭莹微微眯眼。她看见父亲的身影在光里顿了一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终究没有,抬步迈出了门槛,大步流星地穿过廊下,背影笔挺如松,只是那身紫袍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昭莹站在原地,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坐回榻上。她低头看着桌案上泼洒的茶水,在桌面上蜿蜒出一道深色的水痕,便伸手拿帕子一点一点擦了干净。
不多时,李晔被乳母抱了回来,见母亲坐着发呆,便咿咿呀呀地爬到她膝头,仰着圆脸冲她笑。昭莹低头看他,忽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把孩子吓了一跳,随即扭着小身子挣扎起来。昭莹被他拱得笑了一声,松开手臂在他额上狠狠亲了一口。
李玥也被抱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方才外公留下的那只九连环,小脸皱成一团在研究怎么解开。昭莹将女儿也揽过来,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下巴搁在他们的头顶上,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傍晚李治来时,昭莹已经恢复了寻常神色,抱着李玥在廊下看晚霞。李治从身后走近,握着她的手问了一句。

"你阿耶来过了?"
昭莹偏头看他,目光被夕光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来过了。往后大约不会再来了。"

李治低头看她,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她手中接过李玥举到肩上,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了昭莹的手。一家四口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铺在承露殿的青石地面上,安安静静,稳稳当当。
昭莹被李治牵着慢慢往前走,掌心交握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肉传过来,不烫,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仰着脸逗肩上的李玥笑,夕阳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
她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心里的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已经足够清晰。
阿耶,对不起。但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1
这父女对峙太有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