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宫

次日一早，昭莹便起了个大早。她吩咐御膳房备好桂花糕、蜜饯青梅、酥酪等晋阳素日爱吃的点心，又让宫人将廊下的秋千重新挂了一遍——那是当年在宫中时晋阳最喜欢玩的东西，每每荡起来便笑得像只撒欢的雀儿。李晔和李玥也被乳母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李晔穿的是宝蓝色小袍，衬得虎头虎脑格外精神；李玥则是一身鹅黄襦裙，头上戴了顶小小的绒花帽，圆嘟嘟的像一枚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辰时刚过，宫门口便传来车马动静。昭莹抱着李玥迎出去，只见晋阳长公主从金根车上款款而下，一身藕荷色锦缎宫装，发间簪一支羊脂白玉步摇，步履轻快。她身后跟着的正是驸马秦怀玉，身量高大，腰悬佩剑，但此刻面容温和，眼里带着笑意，一手小心地虚扶在晋阳身后。

晋阳一瞧见她便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全无长公主的威仪。她一把抱住昭莹的胳膊，又低头去看她怀里抱着的李玥。

说着伸手去逗李玥的小脸蛋，李玥起初有些认生，歪着脑袋打量了晋阳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两只小胖手朝着晋阳伸过去。

晋阳顿时眼眶都红了，一把将李玥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连连亲了好几下。

说着回头冲秦怀玉使眼色，秦怀玉便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镀金的铃铛镯，做工精巧，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晋阳将镯子小心地给李玥戴上，小家伙晃了晃手腕，被铃声逗得咯咯直笑。

李晔在一旁看见了，爬过来揪着姑姑的裙摆仰头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晋阳俯身将他一把捞起来，右手一个左手一个，两个孩子顿时将她左拥右抱围了个严实。她转头冲秦怀玉笑。

秦怀玉无奈地摸了摸鼻梁，拱手朝昭莹行了一礼。

昭莹笑着还礼，引他们入殿落座。晋阳将两个孩子放在铺了锦褥的榻上，自个儿也脱了鞋盘腿坐上去，一边一个搂着，低头跟他们说着只有婴孩才懂的胡话。李晔抓着她垂下来的珍珠耳坠子往嘴里塞，被晋阳手疾眼快地夺了回来，又惹得小家伙扁嘴要哭。

秦怀玉在一旁看着，又是想笑又是心疼，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蚂蚱递给李晔。

李晔一把抓过来，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几圈，果然忘了耳坠子的事，专心致志地啃起了竹蚂蚱的腿。昭莹看得哭笑不得。

她赶紧从儿子嘴里把竹蚂蚱抢救出来，李晔顿时委屈地哇哇大哭。

晋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榻沿直喘气。

秦怀玉一脸无辜地摊手。

殿内正热闹着，外头内侍唱报：“圣人到——”李治散朝后换了常服过来，一进门便看见妹妹抱着他的两个孩子在榻上滚作一团，秦怀玉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昭莹则正弯腰从儿子嘴里掏竹蚂蚱，满殿鸡飞狗跳。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晋阳抬头见是李治，立刻松开孩子下榻来，整了整衣裳行礼。

嘴里说着恭敬话，眼角却还带着笑纹。李治上前扶起她，仔细端详了半晌，抬手理了理她鬓边一支歪了的簪子。

李治面上一僵，偏头瞪了昭莹一眼，昭莹假装低头哄孩子，只留给他一只后脑勺，肩头却轻轻抖着。秦怀玉在一旁拱手行礼，李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晋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拉着李治到榻边坐下，低头逗弄李玥。

李玥仰头看着李治，小嘴动了动，忽然清晰地冒出一声。

李治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热，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低低应了一声。

晋阳见状，转头朝昭莹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午饭摆在了承露殿的花厅里，是昭莹特意让御膳房备的家常菜式，没有山珍海味铺排，不过是几道晋阳爱吃的清淡小炒和汤羹。李治坐在主位，昭莹在左，晋阳在右，秦怀玉陪坐末席。

席间晋阳絮絮叨叨说着长公主府里的琐事，又说秦怀玉前几日跟人比骑射摔了跤，膝盖青了一大块，秦怀玉连连咳嗽使眼色，晋阳全当没看见，只管说个痛快。李治听得嘴角含笑，频频给妹妹夹菜，又给昭莹碗里添了勺汤，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眼底满是暖意。

饭后晋阳抱着李玥坐在廊下秋千上，秦怀玉在后面轻轻推着，李晔趴在乳母怀里看着姑姑荡秋千，小手兴奋地拍着。晋阳的笑声荡满了半个宫廷，和铃铛镯清脆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惹得路过的小内侍们都偷偷驻足张望。

昭莹站在廊柱旁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殿内，正撞见伍元照捧着一叠文书进来。

昭莹接过拆开，是兄长的笔迹，无非是问她在宫中可好、两个孩子可乖、天凉记得加衣之类寻常的家书，末尾却附了一句。

昭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面上神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伍元照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垂下了眼帘。

傍晚送走了晋阳夫妇，李治携昭莹在廊下散步。暮色将宫檐染成一片金红，晚风里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余香。

昭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李治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远方宫墙的轮廓，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疲惫。昭莹没有接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李治转头看她，暮光里她的侧颜温柔而坚定。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攥紧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承露殿内灯烛渐亮，李玥的哭声隐隐约约从偏殿飘出来，大约是醒了没见着娘亲，又哼哼唧唧地闹将起来。李治和昭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往殿内赶去。方才那片刻的沉重，便被女儿一声哭给冲得烟消云散。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昭莹坐在镜前卸妆，望着镜中的自己，袖中那封家书抵着手腕，微微发烫。李治从身后走来，弯腰环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

李治的声音从她发间传来，闷闷的。

昭莹心中酸软，伸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镜中两道人影依偎在一起，烛光将他们的轮廓融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仿佛能一直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窗外夜色如墨，长安城寂静无声。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但今夜，便这样安然相拥着度过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