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李治散了朝会便换了便服,与昭莹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出了宫门。伍元照随行在侧,手捧一只紫檀木匣,里头装着昭莹给继母备的几匹时新宫缎和一对玉如意。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拐入赵国公府所在的崇仁坊,车停时早有门房飞奔进去通报。
继母是杜如晦的妹妹,杜行筠,她早已迎到二门。她不过四十许的年纪,身量高挑,眉目间仍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英气——到底是杜如晦的妹妹,就算做了国公夫人,那股子利落的劲头也没磨干净。
身侧长孙冲与长乐公主也在。
“瘦了。宫里的伙食不好么?阿耶前日还说,让人送几只活鹿进去给你补补。”


“阿兄,我都是做娘的人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子。”
正堂内薰着沉水香,长孙无忌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捧着一卷书,见女儿女婿进来,方才缓缓起身。他朝李治拱手行礼,目光在昭莹身上略停了停,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来了?”

昭莹唤了一声“阿耶”,长孙无忌应了一声,又问两个孩子如何,昭莹一一答了。父女二人言谈间客气疏离,反倒不如兄妹间自然亲热。
长乐公主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便笑着招呼众人入座,又催着下人上茶上点心。她拉着昭莹的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孩子夜里哭不哭、乳母妥不妥帖、承露殿冬日的炭火可够用——昭莹一一耐心答了,时不时偏头看一眼李治,见他正被父亲问起朝中几桩事,便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阿耶这几日脾气不好,你别跟他顶。”
昭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茶过三巡,长孙无忌搁下茶盏,看了李治一眼,又看向昭莹,语气平淡却不容商议。
“昭莹,你随我到书房来一趟。陛下在此稍坐。”

昭莹起身,长乐公主拉住她的手攥了攥,目中含了些许担忧。昭莹朝嫂嫂微微摇头示意无事,便随父亲穿过穿堂往书房去了。
伍元照捧着紫檀木匣要跟上,被昭莹抬手止住。

“你在外头等着。”
伍元照便垂首退到廊下,怀中抱着木匣站定,目光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书房门合上,四面书架叠满了卷帙,案上摊着一幅未收的舆图,边角压着青铜貔貅镇纸。长孙无忌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昭莹也坐。昭莹依言在下首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你今日来,是替他当说客的?”

长孙无忌开门见山,目光如刃。
昭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避。

“阿耶何出此言?女儿只是回府探望您和兄长们。”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将案上一卷奏疏推到昭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昭莹垂眸看去,是长孙无忌昨日呈上的折子,提议暂缓推行新法,先安抚世族旧臣,以免朝局震荡。折子措辞恳切,条理分明,每一句都站在“维稳”的角度,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昭莹一眼便看穿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皮——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长孙氏与世族盘根错节的利益。
她没有翻开那卷折子,只是轻轻推了回去,抬眼望父。

“阿耶,女儿以为,此折不妥。”
“何处不妥?”


“世族根深叶茂,盘踞地方已逾百年,若再姑息,恐养痈成患。”
“先帝晚年便有削权之意,奈何力有未逮。今上仁厚而明睿,正宜承先帝遗志徐徐图之。阿耶身为国丈、首席辅臣,不为天下计,反倒替世族张目,恐非人臣之道。”

长孙无忌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下来。他死死盯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制的怒意。

“你可知你口中的‘徐徐图之’若操之过急,会是什么后果?朝堂震荡、地方叛乱、甚至兵戈相向——这些你都想过了没有?”
昭莹抬眸,毫不退让。
“但阿耶可曾想过,若不做,十年之后,世族权柄更盛,朝廷政令出不了长安城,到那时又当如何?”

昭莹被他这番话说得胸口一窒,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声线的颤抖。

“阿耶……女儿没有不认您。女儿认的,从来都是那个教女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阿耶”
“可如今女儿站在这里,看见的却是一个为家族私利阻挠新政、与女婿相争的权臣。阿耶,您还是女儿从小敬仰的那个人么?”

长孙无忌面色铁青,唇线抿成一条薄刃。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簌簌的声响。过了许久,他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昭莹,望向窗外那片萧瑟的秋竹,声音苍凉而疲倦。

“你回去吧。往后……朝堂之事,你我莫再谈了。”
昭莹望着父亲的背影,眼眶泛了红,却咬着唇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站起身,朝父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是当年初入宫时父亲教她的规矩,恭敬、端正、一丝不苟。然后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扇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而沉的声响,像一道隔开了父女二人的屏风。
廊下伍元照见她出来,抬眼望见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上前递了帕子。昭莹接了,却没有拭泪,只是攥在手心里快步穿过穿堂往正堂去。秋风卷起她裙摆上的落花,她走得很快,快到杜氏与长乐公主迎出来时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你阿耶他……他有他的难处。你莫要往心里去。”
昭莹摇了摇头,用力眨去眼底的潮意,对杜氏挤出一个笑来。
“阿娘,女儿没事。女儿回去看晔儿和玥儿了。”

长乐公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是多年持家的痕迹。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去吧。得空了……再回来。”
回程的马车上,李治一直没有开口。他握着昭莹的手,十指交扣,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昭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九哥哥……我会站在你这边。永远。”
李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的肩揽得更紧了些。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夕光将车帘染成一层暖橙色,车厢内二人相偎,一路无话。
回到承露殿时,李玥正哭着要找娘亲。昭莹一进门便抱过女儿,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心口的酸涩才一点一点慢慢化开。李晔爬过来揪着她的衣袖仰头望,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好奇。
昭莹低头看着这对儿女纯净无垢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书房中父亲那声冷笑。她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闭了闭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阿耶,女儿不是不认您。女儿只是长大了。
窗外秋风渐紧,吹落了御花园里第一茬桂花。满宫飘香,花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