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

李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抱着她在殿中继续转悠,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当年长孙皇后哄他入睡时常唱的旧谣。昭莹倚在榻边看他们父女俩,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有些潮润。
殿外忽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来。

“昭莹!昭莹你可听说了?今日册封礼上徐婕妤那身宫装——”
话音未落,来人已掀帘而入,正是萧淑妃。她一身鹅黄襦裙,满头珠翠未卸,显然是从自己宫中一路小跑过来的,额角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说闲话的兴奋。
待她瞧见李治正抱着李玥满殿溜达,顿时一愣,慌忙屈膝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李治头也没回,只嗯了一声。萧淑妃冲昭莹挤了挤眼,蹑手蹑脚凑到榻边坐下,压低声音。
“我瞧见徐婕妤那套石榴红宫装了,上头绣了金线缠枝莲,啧啧啧,今日可是陛下头一回召见后宫,她倒好,穿得比皇后还——”

她猛地收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拿帕子掩住嘴,眨了眨眼。
昭莹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婉容姐姐这张嘴呀,早晚要惹祸。”
萧淑妃性子单纯直率,藏不住话,是个实打实的笨蛋美人,偏偏心思最是柔软,宫中上下皆爱与她往来。
李治抱着已经吃完半碗莲子羹的李玥走回来,见萧淑妃正拉着昭莹叽叽喳喳说闲话,便笑着摇了摇头,将女儿小心放回榻上,接过昭莹递来的帕子擦手。
“你们姊妹说体己话吧,朕去瞧瞧晔儿。”

他俯身在李晔脸颊上捏了捏,李晔咯咯笑着去抓他的手指,父子俩闹作一团。
昭莹望着这一幕,暖意盈怀。她想起数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苦读至深夜的少年太子,眉间总有解不开的郁结,那时她便暗暗发誓,若能在他身边,定要让他日日展颜。如今他登临九五,她亦在身侧,一切刚刚开始。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宫墙,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承露殿内灯火葳蕤,婴孩的笑闹声与女子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融融泄泄,恍若寻常百姓人家。
萧淑妃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徐婕妤的宫装,昭莹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对父女身上——李治正举着李玥的一双小手,教她击掌为乐,清脆的掌声伴着女儿咯咯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不绝。
这一夜,盛世王朝迎来了它的新帝,承露殿里迎来了它的日常。
夜色渐深,承露殿内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留榻边一盏铜雁灯,烛火摇曳,将纱帐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李晔早已被乳母抱去侧殿安睡,小嘴还咂巴着,梦里不知尝到什么甜头。李玥却不然,方才被父皇抱着哄了半日,精神头反倒上来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小手揪着锦被一角,嘴里咿咿呀呀哼个不停。
乳母姓周,是宫中积年的老嬷嬷了,哄孩子极有经验,可今夜李玥全然不买账。抱起来拍着哼曲儿,她便拿小手推人;放下去盖好被子,她便蹬腿哇哇叫。周嬷嬷急得满头是汗,偏又不敢惊动昭仪娘娘,只得压着嗓子一遍遍哄,直哄了一炷香的功夫,李玥非但没睡着,反倒嗓门越发洪亮。
正殿内,李治刚从浴房出来,散着一头湿发,只穿了件中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昭莹正坐在镜前卸妆,一支支拔下钗环,乌发如瀑垂落腰际。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她偏头笑了笑。

“九哥哥今夜不回去了?”
李治走近,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带着沐浴后温热的潮气。
“今日是头一日,朕不想一个人待着。”

话音里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罕见的脆弱,仿佛卸下了太极殿上的冠冕衮服,他便仍是东宫里那个会拉着她袖角说“昭莹你别走”的九哥哥。
昭莹心头一软,偏过脸去在他额角轻轻蹭了一下,正欲开口说句什么,侧殿突然传来一声尖亮的啼哭——李玥的声音,又急又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往人耳朵里钻。
两人同时僵住。李治松开手,侧耳听了片刻,啼哭非但未止,反倒愈发凄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昭莹的手。

“朕去看看。”
说罢披了件外袍,趿着鞋往侧殿去。
侧殿里灯火通明,周嬷嬷抱着李玥来回走动,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泪水糊了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嗓子都快哑了。李治接过女儿,托在臂弯里轻轻颠了颠,李玥一入父皇怀抱,哭声登时矮了三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怎么了这是?”

李治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极柔。

“阿耶在这儿呢,不哭了不哭了。”
李玥抽抽搭搭地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半晌才渐渐平息下来。李治抱着她在殿中来回走了几十圈,低低哼着谣,直到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小心地交还给周嬷嬷。周嬷嬷接了孩子轻手轻脚放回小榻,盖好锦被,李玥小嘴动了动,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