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四月初,东宫侧殿的暖阁里炭火已经撤了大半,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卷进窗内,落在窗台上。昭莹靠在榻上,隆起的肚子已经十分显眼了,她低头缝着最后一件小衣裳,针脚走得细密均匀。
萧婉容端着新做的酸梅汤走进来,搁在案上后便趴在榻边看她缝衣裳,嘴里念叨。

“昭莹你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绣花了。这两件够穿了,不够到时候再补。”
昭莹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放进旁边的箱笼里。
“做都做了,总得缝完。”

萧婉容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换了个话题。

“太医说还有多久?”
“大约月底。”


“快了快了,到时候我帮你带。”
四月廿三,东宫侧殿的清晨格外安静。昭莹在卯时醒来时觉得腹中一阵坠痛,她扶着榻沿坐起身,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她没有慌,只对帘外的宫人平静地说了一句。
“去请稳婆。”

消息传到前殿时李治正在与长孙无忌议事,他听完内侍禀报后起身便要往后院走,被长孙无忌拦了一步。

“殿下,产房尚未——”
“我去守着。”

他快步穿过回廊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到侧殿门口时稳婆已经进去了,里面传来昭莹压低了的喘息声。他站在廊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松树,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着白。
两个时辰后产房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紧接着又是一声。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报喜时,李治正贴着廊柱站着,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稳婆笑道:“恭喜殿下!是龙凤胎,小殿下先出来的,小郡主紧随其后,母子平安!”
李治接过襁褓低头看了看,男孩先抱出来的,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哭声响亮;女孩稍小一些,哭声细细的却也不弱。他抱着两个孩子走进殿内,在昭莹榻边坐下来。昭莹面色苍白,额头汗湿,可看见他怀里的两个小襁褓时嘴角便弯了起来。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身侧,一个个数过去,先看男孩又看女孩,看了又看。

“九哥哥,给他们取名字。”
她的声音还带着分娩后的虚弱,却稳稳的。李治想了片刻,低声。
“晔,光明之意。玥,明珠之意。我——”


“我希望他们长大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昭莹轻轻念了一遍“李晔”“李玥”,弯了弯嘴角。窗外杏花被风卷起几瓣飘进窗内,落在摇篮边沿,像两个小小的、粉色的祝福。
龙凤胎出生的消息传遍东宫时,太子妃王氏正抱着李忠在正殿廊下晒太阳。李忠已经两岁了,能摇摇晃晃走几步路,正伸手去够廊下的蝴蝶。太子妃听完内侍禀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好。”那一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她低头对李忠笑了一下。
“忠儿,你又多了个弟弟和妹妹。”

李忠听不懂,只追着蝴蝶咿咿呀呀地跑,太子妃便让乳母跟了上去。
萧婉容是第二个冲进来的。她趴在摇篮边看了又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李玥的小手,回头对昭莹笑道。

“昭莹你真厉害!一下就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他!”
昭莹靠在枕上含笑望着她,目光又落回摇篮里并排的两个小婴孩上,觉得心里那间装了太多东西的屋子忽然被什么暖融融的光填满了。
然而好景不长。
两个孩子恰好十月份之际,太宗崩于翠微宫含风殿。消息传来时。她推开摇篮边正逗着李玥的李治,看了一眼他骤然惨白的面色和微微颤抖的肩。他没有哭,只是站起来,对昭莹说了一句。
“我去含风殿。”

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昭莹没有拦他,只低头看了看摇篮里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龙凤胎,对乳母嘱咐了一句。

“看好孩子。”
然后披了一件素色外袍跟了出去。
含风殿外雨幕沉沉。李治跪在殿中,握着父皇渐渐凉下去的手,脊背挺直,肩头微微塌着。昭莹站在廊下隔着一道帘子望着他,没有上前。她能给的只有等他出来时在廊下递过去的那只温热的掌心。
永徽元年六月初七,太极殿前旌旗蔽日,百官朝服整肃,三跪九叩之声震彻宫阙。新帝李治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神色肃穆,然眼底深处终藏着一丝未褪的哀戚——先帝晏驾方逾月,丧服未除,便已登临大位,于他而言,此身此位,皆是沉甸甸的托付。
册后诏书由中书令褚遂良朗声宣读,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回荡在大殿之上。太子妃王清漪跪于阶下,凤冠霞帔,仪态端方,受册为皇后。良娣萧婉容、婕妤徐氏,各进位有差。而最末一道诏书,却叫满朝文武皆侧目——太子侧妃长孙昭莹,册为昭仪,位在九嫔之首,仅在皇后之下。
朝臣窃窃,然无人敢置一词。谁不知这位昭仪娘娘乃赵国公长孙无忌之女,少时入宫为晋阳公主伴读,与天子自幼同食同寝、青梅竹马,情分非常人所及。更有好事者忆起,当年太子监国,每有忧烦,唯有安和郡主入东宫说笑半晌,太子方能展颜。此等情谊,区区一个昭仪之位,反倒显得薄了。
册封礼毕,已是日暮时分。李治退朝换了常服,屏退左右,独自穿过永巷,快步往昭仪所居的承露殿去。
承露殿内灯火暖融,长孙昭莹散着一头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坐在榻边矮凳上,一手端着青瓷小碗,一手持银匙,正耐心哄着一对龙凤胎进食。两个孩子刚过十个月,长子李晔生得虎头虎脑,已能自己捧着软糕啃得满脸碎屑,倒是女儿李玥,娇气得很,任凭母亲如何温言软语,小嘴闭得如蚌壳一般,扭头躲着银匙,乌溜溜的眼珠子却不住往殿门口瞟。
昭莹叹了口气,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角沾的米糊。
“玥儿乖,再吃一口好不好?阿娘特意叫御膳房熬的莲子羹,甜丝丝的——”

李玥小脸一扭,咿呀一声,小手朝殿门方向伸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昭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殿门外空空荡荡,唯有宫灯将竹帘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晚风轻晃。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圣人驾到——”
话音未落,李治已掀帘而入,一身月白云纹常服,腰间悬着先帝所赐的蟠龙玉佩,步履轻快。他面上带着笑,显然散了朝后的疲乏,此刻唯有满心欢喜。

“九哥哥来了。”
昭莹起身欲行礼,却被李治一把扶住胳膊,他将她按回榻边坐下,自己则俯身凑到矮榻前,目光落在李玥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
李玥一瞧见父皇,登时两眼放光,小身子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朝前扑去,两条短胖的手臂张得大开,嘴里哇哇叫着,口水糊了满脸也不管。李治心头一软,伸手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李玥立刻把头埋进他颈窝,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
昭莹举着银匙,哭笑不得。
“这孩子,方才怎么哄都不肯吃,一见你就成赖皮猴了。”

李治抱着女儿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头柔声。

“玥儿听阿耶的话,吃一口好不好?”
“你看哥哥都吃了大半碗了,玥儿若不吃,明日哥哥可要长得比你高了。”

李晔闻言,仰起沾满米糊的小脸,冲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李玥警惕地瞥了哥哥一眼,又仰头看了看父皇,终于勉为其难地张开小嘴,含住李治递来的银匙,吃了小小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