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二年春,东宫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李治监国已近三年,朝政日渐顺手,东宫诸事也渐渐有了条理。这日傍晚他从御书房回到东宫,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侧殿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熟悉身影。昭莹正坐在灯下替晋阳抄书卷,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圈柔和的暖光。
他推门走了进去。昭莹抬头看见他,搁了笔。
“九哥哥今日怎么这么早?”

李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案桌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想给你一个位份。”
昭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九哥哥监国才三年,朝中事务繁多,不急。”


“我想了很久了。早该给你的,不能再拖了。”
“我跟阿耶提过两次。头一回是册立太子那夜,我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一道旨意。第二回是去年腊月,我当面跟他提了。”

昭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记得那卷绢帛,记得他后来把绢帛锁在书案最底层的匣子里,钥匙贴身收着。她低头将笔搁在笔架上,声音轻而平稳。

“那九哥哥打算给我什么位份?”
“侧妃。等日后——”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

“等日后我登了基,便封你为妃。我给不了你正妻的位置,可我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信我。”
昭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些在宫中沉浮多年的、不敢轻易交付的信任,此刻像一扇被缓缓推开的门。她伸手覆上他搁在案沿的手背,弯了一下嘴角。
“我信九哥哥。”

贞观二十二年四月,安和郡主长孙昭莹册为太子侧妃,入东宫。册封那日不事铺张,只在东宫正殿行了礼,宴了几位近亲。晋阳坐在席间看着昭莹一身水红礼服跪拜的身影,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萧婉容抱着刚满月的素节坐在旁边——她去年秋天生下了李治的第二个儿子,取名素节。此刻她低头对怀里的小娃娃说。

“素节,你看你昭莹阿娘今日好看不好看?”
素节自然听不懂,只含着小拳头咿呀了一声。萧婉容便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太子妃王氏端坐在主位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礼数周全地向昭莹颔首。昭莹回以同样的礼数,两人隔着满堂宾客遥遥对望了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宫中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客气。李治坐在主位上望着昭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指,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入秋时太子妃王氏将李忠接到了自己院中抚养。那孩子如今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被乳母牵着进了正殿。太子妃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抬头时面上是温和得体的笑意。消息传到侧殿时萧婉容正在昭莹屋里吃酸梅,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忠儿那孩子性子软,跟着太子妃也好,日后总归有人照应。”

昭莹正在案前整理书卷,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把书卷叠好放回了架上。
入冬后昭莹有孕,萧婉容第一个冲进她殿中,握着她的手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你入东宫我就在想这事了!”
昭莹被她晃得头晕,按住她的肩膀。
“你慢些!”

李治得知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内侍来禀报时他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搁下笔便起身往东宫走去。到侧殿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推门进去时看见昭莹靠在榻上,面色微红,见他进来便弯了嘴角。

“九哥哥来了。”
李治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她许久,才低声道。
“我有了孩子。”

昭莹被他这句直白的话逗得笑了。

“是殿下有了孩子。”
“是你和我有了孩子。”

那年腊月长安落了一场大雪。昭莹靠在暖阁的榻上缝小衣裳,萧婉容抱着素节坐在旁边,两个女人并排坐着,一个缝一个逗孩子。素节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昭莹膝上的布头,被萧婉容捉住小手塞了颗磨牙饼。
窗外雪光映得满室明亮,昭莹低头咬断一根线头,抬头时与萧婉容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东宫正殿那边太子妃王氏大约正在亲自教孩子说话。昭莹低头继续缝她的小衣裳,针脚走得细密均匀。
那年冬天格外安静。廊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东宫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几处院落笼成一团团暖融融的光。萧婉容抱着素节回自己院中时在廊下遇见了李治,行了礼,李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侧殿窗纸上那道映着的、正低头缝衣裳的身影,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书房走去。萧婉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素节。

“你阿耶呀,心里头装的全是人家呢。”
素节在梦里咂了咂嘴,浑然不知他阿耶那些弯弯绕绕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