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637年)春,长安城的积雪终于化尽了。立政殿空了半年,长孙皇后生前的旧物被宫人一件一件收拾妥帖锁进了库房,殿门重新上了漆,朱红的颜色在春日的日光下亮得有些晃眼。昭莹偶尔路过时还会下意识朝那扇门看一眼,然后想起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便低下头快步走开。
晋阳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拉着昭莹满御花园跑,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翻书,偶尔抬头望着远处宫墙上的飞鸟出神。昭莹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陪着她,她看书昭莹便绣帕子,她发呆昭莹便陪着发一会儿呆。有一回晋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昭莹,你说阿娘在那边冷么?”

昭莹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放下绣绷想了想。

“姑母那么好的人,上天一定舍不得让她冷。”
晋阳“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书,可翻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李治也比从前沉了许多。他的个子已经抽条了,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渐渐褪去了稚气,轮廓线条有了几分日后清隽端方的模样。他每日照常去崇文馆读书,散学后便来后宫看看晋阳和昭莹,话不多,坐一会儿便走。有一回他来得早,晋阳恰好午睡未醒,昭莹在廊下晒书,他便也蹲下来一本一本替她翻着晒。两个人隔着满地的书册各自忙碌,偶尔手指碰到同一本书的封皮,便都顿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日晒完书已是暮色。李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昭莹,母后走之前跟我说,要我好好照顾晋阳和新城。”

昭莹抱着最后一摞书站在廊柱旁边,望着他被夕光镀了一层暖金边的侧脸。

“九哥哥做得很好。”
李治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比近半年来任何一个笑都真。
“我做得不够好。还好有你在。”

昭莹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那摞书往他手边递了递。

“帮忙搬进去。”
李治便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晋阳刚好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见李治便扑过去喊了一声“九哥”,李治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晚风从窗外穿进来,将廊下未收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看不见的旧书。
那年初夏,太宗命人在立政殿旧址旁建了一座小佛堂,供奉长孙皇后生前最常念的几卷佛经。昭莹偶尔会陪晋阳去上香,在佛前静静跪一会儿便走。有一回她独自去时,在佛堂门口遇见了李承乾。他的腿伤早已痊愈,可走路的姿势还是微微有些不自然,大约那年的摔伤到底留了病根。他看见昭莹便停下来,笑了笑。
“安和妹妹来给母后上香?”

昭莹点了点头,李承乾便也转身跟她一起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合掌闭目。昭莹跪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他阖着眼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唇边打了转又咽了回去。出佛堂时李承乾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会想,若那支箭没有射偏,母后是不是就能多留些时日。”
昭莹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言语一句。
“太子殿下,姑母是心甘情愿走的。她走得安详,便是最好的结果。”

李承乾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昭莹看不懂的复杂。

“你倒是比我们几个都看得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昭莹站在佛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那年的那一箭和那一场风雪永远地削去了一层。
同年秋天,太宗将晋阳公主接到自己身边亲自养育。晋阳搬到了甘露殿旁的暖阁,与父皇只隔一道穿堂。昭莹仍做她的伴读,也跟着搬了过去。太宗对这个幼女格外疼惜,每日下朝必要先去看看她,有时考她功课,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摸摸她的头。有一回晋阳在父皇面前背《论语》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鼻尖冒汗,太宗便接过书卷替她念了下一句,然后笑着拍她的肩。
“不着急,阿耶小时候背得还不如你。”

晋阳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书卷笑得眉眼弯弯。昭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长孙皇后还在时,晋阳也是这样趴在文德皇后膝上背书,背不出来便撒娇。那时姑母也是一样的语气说“不着急,慢慢来”。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淌过去了。伤痛不会消失,但会被新的日子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像雪落在旧雪上,终有一天会融成春水。昭莹十五岁那年初春,太宗在宫中设春宴,宴请群臣家眷。那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锦裙,发间簪了一枝新开的玉兰,站在廊下等晋阳。李治从殿内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昭莹没有看见他那一瞬的停顿,她正低头替晋阳系披风的带子。可李治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今天的玉兰很好看。”
昭莹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只留给她一个端端正正的背影。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低头把晋阳的披风带子系成了死结,又拆开来重新系了一遍。晋阳仰头问她。
“昭莹,你脸怎么红了?”


“晒太阳晒的。”
晋阳“哦”了一声,信了。
那年春天的杏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满御花园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宫道上,落在廊檐下,也落在昭莹的肩头和发间。她走在花雨里,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蹲在廊下捡花瓣,李治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替她捡了几片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指蹭过她手心时温温的。那时候她还不懂那是什么,如今她懂了。
她伸手接了一瓣落在半空中的杏花,握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松开。花瓣在她掌心留下一点浅淡的凉意。她弯了弯嘴角,把它收进了袖中,跟上晋阳的脚步,走进了满园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