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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明

盛世天下:青簪行

贞观十年(636年)六月,长安城入了夏,暑气蒸腾,满城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太极宫立政殿的廊下日日熬着药,苦涩的气味混着暑热黏腻地挂在每一道门帘上,散都散不开。

长孙皇后的气疾入夏后便急剧加重,连日呕血不止,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太宗罢朝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晋阳整日趴在母后枕边,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新城才两岁多,尚不懂事,被乳母抱着远远站在殿门口,歪头望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偶尔咿呀一声便被乳母捂住嘴抱走了。

昭莹守在晋阳身旁,端水递帕,替她擦泪,自己却始终没有哭。她只是沉默地做着每一件能做的小事,像要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慌张都塞进手边的活计里。李治也日日来,却从不进殿。他站在廊下阴影里,隔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太医进他便退一步,宫人出他便侧身让。昭莹有一回出来换水时看见他,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青。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堵住了,只把手中的半盏温水递了过去。李治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没有喝,只是攥着。

六月二十一日黄昏,立政殿里忽然安静了。

长孙皇后靠在枕上,气息已经微弱得像一缕将熄的烟。她最后看了一眼榻边的太宗,又看了看趴在膝头的晋阳,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长乐、城阳、李承乾、李泰、李治——最后落在了昭莹身上。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出声,但昭莹看清了那个口型。

文德皇后·长孙氏
文德皇后·长孙氏

“好好的。”

然后她合上了眼,手从晋阳的发顶滑落下来,轻轻搭在锦被上,再没有动。

殿中先是一阵死寂,随即晋阳的哭声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绷紧的东西。太宗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被身旁的内侍扶住才站稳。他没有哭,只是站在榻边望着妻子安睡的侧脸,站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几跳,才哑声说了一句。

李世民

“传旨,辍朝三日。”

李世民

那夜晋阳哭晕了过去,被宫人抱回偏殿。昭莹守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在睡梦中仍在一抽一抽地颤抖。夜色渐深时她起身走到廊下透气,看见李治独自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她,肩背微微塌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半尺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治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李治
李治

“母后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长孙昭莹

“嗯。”

长孙昭莹
李治
李治

“她让你好好的。”

昭莹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下颌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她伸手轻轻覆上他搁在膝上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像浸了一整夜的井水。

长孙昭莹

“九哥哥,我也会陪着你的。”

长孙昭莹

李治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背,过了许久。

李治
李治

“母后从前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晋阳和我。她说我性子软,怕我日后被人欺负。”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

李治

“她还说,有你在我身边,她便放心些。”

李治

昭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喉头酸得发胀,却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要把自己掌心那点微薄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那夜他们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直到更深露重。昭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即将散碎的东西轻轻拢住了。远处立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太宗独自守在灵前,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劝他歇息。

长孙皇后的灵柩在立政殿停了五个月,直到十一月庚寅才葬入昭陵。太宗遵其遗愿,营山为陵,不修地宫,不置金银器皿。出殡那日长安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白茫茫地覆了满城,像是上天也替这个一生温厚的女子披了一层素衣。晋阳被宫人抱在怀里,小脸埋在昭莹肩头,闷闷地哭了一路。李治走在送葬队伍中,一身缟素,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昭莹跟在晋阳的步辇旁边,雪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没有去拂。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入宫,姑母坐在殿中朝她招手,手心是温的,笑容也是温的。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永远不会结束。可原来再长的日子也有尽头。

她伸手轻轻握住晋阳冰凉的小手,感觉到她用力回握了一下。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走在漫天飞雪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长安城渐渐远了,前方的昭陵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怀抱,等着把那个温柔的人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