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642年),长安入冬早,十月刚过便落了一场薄雪。晋阳公主着了风寒,咳嗽不止,烧了几日才退。太宗下朝必先来看她,坐在榻边亲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晋阳靠在枕上,面色还有些白,却已能笑出来逗父皇了。
“阿耶,我没事了,您再这样天天来看,御医该说您耽误朝政了。”


“阿耶的朝政还没你重要。”
昭莹每日守在晋阳榻边,煎药、喂汤、替她擦身换衣裳。有一回晋阳半夜咳醒了,昭莹披衣起身替她倒水,晋阳捧着盏暖着掌心,忽然低声。
“昭莹,我若当真病死了,你怎么办?”

昭莹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瞪她。

“你又胡说。”
“我若死了,九哥可要哭死了。”

昭莹的耳根腾地红了,把药碗塞进她手里。

“喝完药睡觉。净说这些没边的话。”
晋阳低头喝着药,嘴角那抹促狭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昭莹掖好被角转身要走,被晋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袖口。
“昭莹,我问真的。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昭莹站在榻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了一句。

“你不会不在。你且放宽心养病。”
晋阳便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密密地敲着窗纸,像有人在远处撒着一把看不见的碎玉。
李治那几日也来得勤,每回都带着东西——新摘的冬枣、御膳房熬的梨膏糖、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卷晋阳爱看的画册子。有一回他来得早,晋阳正在喝药,昭莹端着碗坐在旁边。他便也搬了张矮凳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盏小炭炉,晋阳喝一口药便皱一下眉,他就递一块梨膏糖过去。晋阳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
“九哥,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李治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晋阳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舍不得死。我还没看你把昭莹娶进门呢。”
昭莹手里的药碗差点翻了,狠狠瞪了晋阳一眼,起身便走。李治坐在原地,耳根红了一整片,低头拨弄炭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晋阳靠在枕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岔气又咳了好一阵。
晋阳的病入冬后渐渐好了。那一场风寒虽然凶险,却在开春前彻底退了。她又能拉着昭莹满御花园跑了,只是昭莹每回被她拖着跑时都要在后头喊一句“你慢些,当心又咳”。晋阳便停下来冲她招手笑,日光落在她扬起的眉眼间,亮晃晃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昭莹和李治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大约是在那间暖阁里,在一盏小炭炉的橘红火光边,在晋阳故意打趣的间隙里,他们之间那层一直隔着的、薄薄的纸被炭火的温度慢慢融化了。李治再来看晋阳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昭莹的身影走一圈。昭莹替他倒茶时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一顿,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晋阳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什么也不说了。
那年初春杏花开的时候,晋阳已经能满御花园跑了。她拉着昭莹在杏树下转圈,粉白的花瓣落了两人一身。李治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两个小姑娘在花雨里打转,便停住了脚步站在廊下望着。昭莹转着转着偏头撞见他的目光,便停下了脚步,隔着满树杏花与他对望。晋阳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我什么都没看见!”

昭莹伸手去拽她没拽住,一个人站在花雨里,耳根通红,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李治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枝新折的杏花递给她,什么也没说。昭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枝花,伸手接了过来。花瓣落在她掌心里,软软的,凉凉的,被他指尖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那年她十四岁,他十七岁。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