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曦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张桂源独自驾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晕,像是深海中偶尔浮起的微弱磷光。
疗养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整栋楼只有一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张桂源将车停在院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小楼背面。他记得203室的窗户朝向这个方向,窗外有一个低矮的雨棚,正好可以站人。
他翻过矮墙,踩着花坛的边缘攀上了雨棚。窗户没有锁死,夜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吹动了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花瓶。张桂源轻轻推开窗户,翻身入内。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床上那个瘦削轮廓的影子。初夏似乎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像是一台运转缓慢的旧机器。张桂源没有开灯,他打开手电筒,将光束调到最暗,用掌心遮住大半,只留下一丝微光。
他先走到床头柜前,仔细查看了那几样物品。收音机是老式的,旋钮已经磨得发亮,调频指针停在一个没有信号的频段上,只有沙沙的白噪音。张桂源按下开关,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赶紧关掉了。
《唐诗三百首》翻到了第137页,是李商隐的《锦瑟》。书页的边角被反复翻折过,纸张已经发软。张桂源注意到,这一页上有几处微小的凹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刻划过什么。他将手电筒的光贴近书页,侧着角度观察,那些凹痕在侧光下显现出模糊的轮廓——不是文字,而是几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示意简图。
张桂源用手机将这一页拍了下来,然后继续检查。
他的目光落在初夏的手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右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奇特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拇指抵在食指的第一关节处,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张桂源轻轻托起她的右手,仔细观察那两个指腹上的茧子。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摩擦茧,而是长期在坚硬表面上刻划留下的。茧子的位置和形状,与用指甲在木板或墙面上刻字的手势完全吻合。
张桂源的心跳加速了。他顺着初夏的手指方向看去,床头的木质挡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手指轻轻抹去灰尘,呼吸骤然一窒。
木质挡板的内侧,靠近床垫遮挡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小的文字和符号。那些刻痕极浅极细,不用心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每一笔都刻得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在书写。
张桂源将手电筒的光聚焦在那片刻痕上,开始逐一辨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假”。这个词出现了不下二十次,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些旁边还刻着小小的叉号。然后是几个名字的缩写——“周”“孟”“江”。在"江"字旁边,后来又刻了一个小小的"悔"字。
最让张桂源震惊的,是挡板最右端刻下的一段相对完整的文字,字迹比其他地方都要深,似乎是最近才刻的:
“江找龙骨。真。孟造假。周知。”
短短十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案件上空的迷雾。
张桂源拿出手机,将挡板上的所有刻痕一一拍摄下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十二年来,一个被困在残破躯壳中的女人,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在木板上刻下了她所知道的真相。她无法说话,无法写字,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将秘密刻在黑暗中,等待有一天被人发现。
他轻轻放下初夏的手,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像是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张桂源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从窗户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天曦大学教职工宿舍区。
左奇函裹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里,车停在周维正所住楼栋的斜对面。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不断灌进来,让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搓一搓冻僵的手指。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三个小时。周维正的家在四楼,窗户亮着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在室内来回踱步。凌晨两点四十分,那个身影忽然停了下来,站在窗前似乎在向外张望。左奇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虽然他知道在黑暗中对方不可能看清自己。
两分钟后,周维正家的灯灭了。左奇函以为他要去睡觉,但紧接着,楼栋的单元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左奇函立刻启动了车子,悄悄跟了上去。
周维正没有开车,而是步行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向校门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不时回头张望,显然不想被人发现。左奇函将车灯关掉,借着路灯光芒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周维正走出了校门,穿过一条空旷的马路,进入了对面的一片老旧居民区。左奇函心中一动——那个方向,正是安平里小区所在的位置。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在周维正拐进一条小巷时,左奇函小跑着赶到了巷口。他探出头,看到周维正站在一栋居民楼的楼下,抬头望着三号楼的方向。三号楼402室的窗户,此刻亮着微弱的光。
周维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左奇函屏住呼吸,借着夜风的掩护,隐约听到了几句话的片段——
“……东西准备好了吗?……不能再等了……警察已经查到孟繁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左奇函没有听清。周维正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今晚。必须今晚转移。”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进了三号楼的单元门。左奇函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楼道里没有灯,他只能摸着墙壁前进,耳朵捕捉着楼上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三楼,四楼。周维正在402室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左奇函躲在楼道拐角处,只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将周维正让了进去。
左奇函没有贸然行动,他贴着墙壁靠近402室,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但隔音效果太好,他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无法辨认具体内容。不过,有一个声音他听得很清楚——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铁器被搬动时发出的回响。
大约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左奇函迅速退回拐角,看到周维正提着一个深色的手提箱走了出来。箱子看起来很沉,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内,左奇函这次看清了他的脸——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一个久病不愈的人。
这就是"老季"。
周维正提着箱子快步下楼,老季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然后关上了门。左奇函面临一个选择——跟周维正,还是盯老季。他几乎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拍下了老季的面容,然后悄悄跟上了周维正。
周维正提着箱子走出了安平里,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天曦大学。在教职工宿舍楼下,他打开了自己的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将手提箱放进后备箱,然后驾车驶出了宿舍区。
左奇函发动车子跟了上去。周维正的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最终停在了一个左奇函意想不到的地方——墨石斋工作室的门口。
周维正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手提箱,用钥匙打开了墨石斋的玻璃门,闪身进入。左奇函将车停在街角,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工作室内部的情况。他看到周维正将手提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几件用布包裹的物品。包裹被打开的一瞬间,左奇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龟甲,大约手掌大小,表面呈暗褐色,上面刻满了细小的符号。在工作室的灯光下,那些符号的凹槽里隐约可见红色的残留物——朱砂。
这就是江海用生命换来的龙骨。
周维正将龟甲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些工具和化学试剂。他似乎在做什么准备工作。就在这时,工作室的侧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孟繁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头发凌乱,像是被紧急叫来的。两人交谈了几句,孟繁星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龟甲,脸色大变,激动地说了什么。周维正按住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抚他。
左奇函将这一切都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拨通了张桂源的电话。

张局,周维正和孟繁星在墨石斋碰头了。那个手提箱里有东西,看起来就是我们要找的龙骨。安平里402的`老季'也确认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病秧子。周维正刚才从他那拿了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桂源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继续监视,不要行动。我马上到。另外,你拍到`老季'的脸了?

拍到了。

立刻传回来,让陈浚铭做人脸比对。我有一种预感,这个`老季'不是普通人。
陈浚铭此刻并不在警局。他按照张桂源的指示,正在墨石斋附近的另一条街上蹲守孟繁星的行踪。当左奇函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整理孟繁星近期的银行流水。
接到张桂源的指令后,他迅速将左奇函拍到的"老季"照片传输到警局的人脸识别系统,同时自己也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进行手动比对。他将照片放大,仔细审视那个瘦削苍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一双看起来曾经很有神采、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
这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陈浚铭皱起眉头,在脑海中搜索着,然后猛地打开了之前整理的那叠卷宗——十二年前初夏案的课题组人员名单。
课题组一共五个人:导师周维正,研究生初夏、江海、陈默,以及一个编外人员——考古系的联合培养研究生,季明远。
季明远。
陈浚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调出季明远的学生档案照片,与"老季"的面容进行对比。虽然相隔十二年,岁月和疾病在那个人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骨骼轮廓、眼距、鼻梁角度——所有生物特征点都高度吻合。
"老季"就是季明远。初夏案课题组的第五个人。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桂源的电话:

张局,查到了。`老季'的真名叫季明远,当年是考古系的联合培养研究生,参与过周维正和孟繁星合作的那个跨学科项目。他在初夏中毒后不久就退学了,之后销声匿迹,没有任何就业和社保记录。

他为什么退学?

校方的记录写的是`个人原因',但我找到了他当年的辅导员。辅导员说,季明远退学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他声称自己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拒绝说具体是什么。校方认为他精神恍惚,影响了正常科研,建议他休学治疗。他休学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桂源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沉。

和十二年前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她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初夏看到了,季明远也看到了。初夏被毒成了废人,季明远被吓成了隐居的病秧子。

张局。
陈浚铭的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季明远也看到了,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害怕。
张桂源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亲眼看到了初夏的下场,知道报警的后果。所以他选择了沉默,躲进安平里的402室,十二年不敢见人。但他一直在那里,周维正知道他在那里,江海也知道。

江海死前去见他,是为了……

为了龙骨。江海可能把找到的甲骨寄存在季明远那里,因为他知道季明远是最安全的选择——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低估了周维正,周维正一直监视着江海的一举一动,也知道季明远的存在。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张桂源已经上路了。

陈浚铭,你和左奇函会合,盯住墨石斋。我二十分钟后到。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能让他们把龙骨转移走。如果他们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立刻拦下。

明白。
陈浚铭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向墨石斋驶去。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冰凉刺骨,但他的掌心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所有的线索都在收束,所有的暗流都在汇向同一个出口。十二年的沉默即将被打破,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残酷。
二十分钟后,张桂源的车停在了墨石斋所在的街角。左奇函和陈浚铭已经在车里等候,两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情况有变。
左奇函压低声音。

十分钟前,孟繁星从工作室里出来,开车走了。周维正还留在里面,灯还亮着。

孟繁星去哪了?

往城东方向开的,我装了追踪器在他的车底。
陈浚铭举起一个小巧的接收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移动的红点。

目前还在移动中,速度不快,应该是在市区里。
张桂源沉吟片刻:

孟繁星离开,可能是去转移其他证据,也可能是去见什么人。陈浚铭,你继续跟踪他的信号,如果他在某个地点停留超过五分钟,立刻告诉我。左奇函,跟我进去。
两人下了车,快步走向墨石斋。工作室的玻璃门内亮着灯,但窗帘已经拉上了,只能从缝隙中看到模糊的光影。张桂源示意左奇函绕到侧门,自己则走到正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混合着某种金属的腥气。周维正正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双手操作着什么。听到风铃声,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
"张局长。"周维正摘下手套,声音沙哑,“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张桂源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面摆着那块龟甲,旁边是几瓶化学试剂和一套精密的铸造模具。模具的形状与龟甲完全吻合,显然是在准备制作复制品。

周教授。
张桂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看来我们有很多话需要聊聊。
周维正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东西,苦笑了一声:“是啊,很多话。十二年的话。”
他缓缓坐下来,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老人。窗外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穿透云层,天曦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而在这间弥漫着化学气味的工作室里,一段被掩埋了十二年的真相,终于要破土而出了。